法兰绒兔子 / Mili「Unidentified Flavourful Object」衍生同人

       自从有记忆以来,卢洽娜的整个世界就只有一个镇子那么大。这座名叫西尔维娅的小镇位于森林的肚脐,是大陆上每一版地图都不曾记录的神秘之地。在这里,早上的阳光要经过树叶的多次折射和反射才能顺利到达每一寸土壤,在棕色的泥土小径上投射出斑驳犹如万花筒的美妙光景。而森林外界的声音却无论再怎么迂回、拐弯、兜兜转转,也没有办法传达到这里。镇民们自然也没有办法找到一条通向未知的隧道。当然,若是他们想,造出一架直升机也未必是难事,可小镇里的资源已经满足了他们能想到的所有需求,大家压根不会产生一丝探索的念头。在西尔维娅小镇,时间和空间这类词语都没有被发明出来,因为那没有意义。

       卢洽娜的回忆只能追溯到它的起点,但它相较眼下的状况也没什么不同。当她跑去问其他人是否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人们只会露出一模一样的疑惑神情,认真地思忖片刻,再给出一个不约而同的回答:“你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呀,和树之守护者在一起。”

       树之守护者是位个头不高的少年,如果卢洽娜把耳朵伸直,她就能比他还高上一点。人们叫他树之守护者只因为他一直在树屋安家。但卢洽娜给他起了一个专属名字,叫做卡蔻,那是她所能想到最甜蜜的词汇。树之守护者则只叫她露西。名字对他来说没太多意义,但他也同样觉得“露西”叫起来格外轻松可亲。由于名字的隐藏魔力,他们每天都乐于呼唤对方,在他俩永远居住的温暖树屋中,声音总是传达得动听又清晰。

       他们除了喜欢彼此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便是品尝味道。舌头是他们身上最敏感的部位,尽管对露西来说,她的味蕾是用法兰绒做的,但她脑海里的云团却可以随着心情的起伏变换各种形状。手捧暖呼呼的红茶时,它们变成摇晃的树叶;用叉子挑起美味的千层面,它们变成清亮的小溪;第一次品尝卡蔻制作的椰蓉小方糕时,它们前所未有地变成了璀璨耀眼的星星。她开心地舔了舔卡蔻的脸,它们则又回归到柔软的云朵形状,轻飘飘得总是令她想要睡觉。

       卢洽娜生来就懂得料理,香气四溢的海鲜饭、酥脆可口的炸肉饼、多汁鲜美的灌汤包、酸甜浓郁的罗宋汤,美味无穷无尽,只要想得到,就能做出来。卢洽娜有一本必须要坐在地上翻看才不会贴到眼睛上的厚厚食谱,上面记满了她零零碎碎的美味灵感和宴会日记。相比之下,树之守护者的知识没有这么纷杂,却是露西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甜点!卡蔻的手艺绝对又精又专、无人能及!卢洽娜记得,就在她能追溯到的最遥远的记忆里,她品尝了树之守护者的椰蓉小方糕。少年手捧着装满乳白小方块的竹篮,像捧着创世之初的苹果那样。而她圆滚滚的兔脸上挂满了好奇和迷惘,拾起其中一个放入口中。天空上明亮的月光为它的轮廓镀上魔法的银边,她的胃里扬起一阵幸福的微风,那是一种陌生的滋味,片刻之间充盈了心中的每一处角落。她头脑里的云朵变成了星星,每一颗都泛着甜甜的香味。树之守护者将他的最高杰作化作一个个小方块,为了能让法兰绒兔子把它整颗塞进那小小的口中。在他年幼时,她看上去那么大,如今又显得比他还要矮小。她的皮肤是如此与众不同,香喷喷、毛茸茸,生来就是为了令渴望拥抱的孩子实现愿望。

       甜点,多棒的东西呀!卢洽娜不明白为什么她以前就没有发明出来。为了庆祝这足以撼动世界的美味造物,他们决定搭建一座巧克力小屋。精挑细选之后,两人选择了离自己很近的另一棵茂盛的梧桐树。在一个明媚如水晶的上午,卡蔻开始制作连接两座树屋的吊桥,引来了一群镇民和小动物好奇的侧目,恰好奔跑在树洞旋梯里的露西听到了喧嚣的动静,那欢乐的氛围令她脑海里灵光一闪,便窜到卡蔻身边建议道:“我们的糖果屋应该永远这么热闹。”树之守护者抹了抹鼻尖上的汗珠,惊喜地说他也在想同样的事:“巧克力树屋应该成为一个商店!”“里面满是赏心悦目又美味的甜点!”

       卡蔻用巧克力垒砌屋子的地基和四壁,露西在内侧刷上粉色的草莓酱。夹心饼干用来搭天花板,融化的焦糖将它们黏得更加坚固,几颗巨大的樱桃作为屋檐的点缀。他们的窗户是苹果派的外皮,巧克力威化窗台上摆着斑斓透明的布丁盆栽,一片巨大的棉花糖当做地板,最后的水果硬糖牌匾上用蜂蜜写上他俩的名字,象征着甜品店正式开张。

       从小屋第一天落成开始,访客就络绎不绝。从天空破晓到太阳落山,梧桐树下的长长队伍一直排到远处的小溪。卡蔻忙得焦头烂额,一刻不停地守在工作台上制作小松鼠的松果奶、小男孩的巧克力冰淇淋,还要替远道而来的蚂蚁观光团将饼干磨成细屑好方便它们塞进行李箱给家人带土特产。露西根本没时间向卡蔻请教新的美食制作法,因为她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树洞里的旋梯上。她的小洋装外套着围裙,两只手要么捧着高高一摞盘子、要么将装满食材的木箱子举在头顶。卢洽娜跑上跑下,招呼客人,搬运材料,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但忙碌令她感到兴奋,她身上总是带着爆米花的味道,像一阵白色龙卷风整天围绕着卡蔻跳来跳去。到了晚上,店铺打烊,她也要趁着难得的清静时间继续更新她的美食手札。新的章节专门记录有关甜点的一切。

       忙碌没有令他们烦恼。最爱的甜点为给整个森林带来了欢乐,使他们觉得格外自在。那温和明快宛如橙子汁的心情笼罩着他俩单独相处的小木屋,快乐时在旋梯上你追我赶,疲惫时就相互偎依直到睡着,无需为任何事担心,因为这里是深林的中点,生命的源头,时间也无法将它抹去。一天又一天过去,幸福如此漫长,谁也不会在睡梦中看到,三名橡胶人正踏着咯吱咯吱的步伐,循着槭风蛋糕的香气一路赶来。

       就在某个晴朗一如往常的上午,橡胶人摇响了露西和卡蔻的铃铛绳。还顶着一头乱发的卡蔻迷迷糊糊地走下旋梯,看见了三张古怪的黑色脸庞。

       “和邻国的战争已经打响,为了胜利,我们奉命搜寻全国所有的魔法师加入军队。”

       卡蔻回头看了看惊恐地躲在门后只探出两条耳朵一只眼的露西,然后又对着橡胶人迷茫地眨了眨眼。“可我不是魔法师呀?”

       第二名橡胶人走上前来,用另一种机械的声音说道:“化学、数学、文学、天文学……还有,料理学,没错。在这些领域中的佼佼者,都是我们要找的魔法师。你精通甜点,毫无疑问……”

       露西再也忍不住了,她窜出小屋抱紧了卡蔻的胳膊,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那么我也是你们要找的魔法师,你们要把我也带走。”

       空气寂静,三名橡胶人面面相觑,用一串听不出个数的杂音交谈了片刻,最后,第三名橡胶人对卢洽娜摇了摇头。“你,不可以,魔法师必须是人类,你是玩具。”

       “露西不是小孩子的玩具,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既然你们一定要带我走,那我就去吧。但我绝对只制作甜点,别的什么也不干,而且三个月之内我必须得回来。”树之守护者露出坚定的神情,说罢,又摸了摸法兰绒兔子因不安而有点炸毛的头。“露西,别担心,战争并不是什么危险的差事,我离开的时候巧克力屋没法营业,你正好可以钻研一下如何制作好吃的甜点,我的食谱就在抽屉里呢。”

       实际上,那正是露西听到卡蔻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放开了卡蔻的手,又是怎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尽头,多么遥远啊,已经超过了两人曾经相距最远的长度了。

       当然,露西只寂寞了一晚上就打起了精神,像卡蔻嘱咐的那样,她开始钻研他的食谱。卢洽娜站在凳子上操纵着卡蔻曾经不离手的搅拌器,将书摊在工作台上认真研习,并邀请路过的小鸟品尝自己不成熟的作品。每一次小小的成功都令她倍感惊喜,那环绕着味蕾的香甜承载着两人无数美好的回忆。新章节里的知识越记越多,露西的脑子多聪明啊,不过多久,那些曾经只属于卡蔻的知识,如今也被誊写在卢洽娜的手札上,而且越积越厚,像秋天那无可阻挡的落叶,她不放过每一丝难忘而重要的片段,将所有细枝末节的味道细细描绘,几乎不知疲惫。

       睡觉前,在蛐蛐儿的鸣叫声中,她会满怀珍爱地回味树之守护者的最后一句话,回想他的笑脸和他的声音,他那甜甜嘴唇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那么令人安心,唯有一个词语,卢洽娜至今还没弄明白。“三个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某日在制作黑森林蛋糕的时候,她问了停在窗棂上的蜜蜂。得到的答案是:圆月在天空出现一次就是一个月。于是,卢洽娜开始观察浩瀚无际的天空。那逐渐变得饱满的月亮宛如一颗雪媚娘,不知道天上是谁在细细地烹调它呢。当月亮变成圆圆的形状,她忍不住欢欣雀跃。而当月亮消隐了身影,哪怕夜空中繁星璀璨,她还是会觉得有点孤单。

       一个满月又一个满月,露西已经将所有课程自学完毕。那本厚厚的手札渐渐开始无事可记。她敢说,自己的手艺已经和卡蔻一样好了,也许比他还要厉害,她不太确定,因为她已经有点记不清卡蔻的食物的味道了。

       想到这里,露西吓了一大跳。再接着回想一下,又发现她也同样快忘了他的手握起来的感觉,还有她用舌尖碰他的脸颊时的触感。她满心惊恐,再次想到了早已铭刻心头的卡蔻的最后一句话,恍然醒悟自己并没有忘记那些事情,只是因为时间过了太久,而有一点陌生罢了。也许人们都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成长了起来。在那个瞬间,快乐变成了不再理所当然的事。对于露西来说,那个“瞬间”发生在她理解了时间的一刻——露西自己是没有注意到的,她懂得了月亮并不是乘着云团赶来,也不是游着泳从小溪里爬上来,而是从时间中来,是流逝的时间让它盛开再陨落,离开、再出现。

       第三个月过去了。卢洽娜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凝视着卡蔻离开的那条小径,她已经把所有的事做完,已经无事可做,但“时间”仍在前进。她的脑海里装满回忆。

       对于镇民们来说,巧克力屋这一带是他们的市中心,是热闹狂欢之地。要问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家也只会说,从小屋被建在这里的时候就开始啦。而如今,已经没有了络绎不绝的客人,也没有了从森林各处远道而来的旅游团。巧克力做成的屋子仍然坐落在树上,树下则坐着一只法兰绒兔子。人们同样说不清她是从何时起坐在那儿的,因为对于西尔维娅小镇的居民来说,一切都是永远,一切都是永恒。

 

       “唉,我多么想再吃一颗椰蓉小方糕,我那本厚厚的手札加你那本不太厚的记事本,其中的无数美味也比不过那些迷人的小方块。你并没有消失,只是住进了我的回忆。甜甜的回忆之地,离我的心只有一寸之遥。如果时间是存在的,那肯定也是可以超越的吧?”

 

       三个月又三个月,已经度过了一整个白雪覆盖的季节,再次迎来了蝉鸣和星空的夏夜。住在西尔维娅镇的小男孩突然梦见了一座和自己上学路上见过的糖果屋一模一样的房子。他在梦境中品尝了最爱的巧克力冰淇淋,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就仿佛那种陌生的美食曾经真的存在过一样。他还梦到了那只坐在树下的法兰绒兔子,梦里的她可不是呆呆坐着一动不动的,她会穿着围裙在树洞旋梯里跑来跑去,大声招呼,身上泛着一股新鲜的爆米花香味。还有一个看上去个头不高的少年,在树屋里忙碌得满头大汗。男孩醒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美的梦,毫不迟疑地跳下床去寻找木屋,连早饭都没有吃,吓得他母亲提着一篮子草莓追了出去。

       男孩跑呀跑,径直来到了两座树屋之下,法兰绒兔子坐在那里,像个小小的守护神。男孩不顾母亲的叫喊,身手利落地爬上闻起来香喷喷的那棵树。走进小屋,四壁散发出的芬芳正如他在梦中嗅到的一模一样——这是一座可以吃的小屋!多棒啊,男孩兴奋地咬了一口窗台上的布丁盆栽,又趴在地上舔了舔棉花糖地毯,最后,他在门后探出头,啊呜一口咬下一大片巧克力墙壁,终于确认了那令他感到有如世间最好的魔法的味道。咔哧、咔哧。男孩狼吞虎咽,他的妈妈却在树下惊恐地大叫:“快停下!小屋马上就要塌啦!”

       为时已晚,就在男孩听见话音的一刻,夹心饼干屋顶轰然坠落。紧接着,是融化的焦糖、蜂蜜的洪流、松松的面包块、硬邦邦的水果糖——这一切甜蜜的珍宝倾泻而下,变成一个巨大的巧克力的喷泉,将可怜的男孩卷落。被重重浓情蜜意包裹的瞬间,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思绪侵入他的脑海,几乎令到泪水滚落。

       男孩一屁股摔倒在地,在巧克力的汪洋大海中勉强爬起身,他第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两根尖尖兔耳朵。他奋力朝她游去,将法兰绒兔子抱起来。她那可爱的粉色小洋装和自己一样,已经被褐色染尽。

       “你比我还要可怜呐。”小男孩感叹道,把法兰绒兔子抱在胸前。“真有意思,我在梦里见到你活蹦乱跳的,还在树洞里跑来跑去兜售点心呢……梦总是很神奇,对不对?毕竟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只是一只玩具小兔子呀。”

       脏兮兮的小兔子没有回答,因为她圆滚滚的脑袋里只有柔软的棉花,无法听见他说话。只能用那两颗纽扣做的双眼静静地望着他。

       真古怪,这小兔子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丢在这里的呢?小男孩想了想,最终决定把法兰绒兔子带回家去。树底下一到晚上可太冷了,他必须照顾她。这是他给自己的新使命。他称呼自己为“兔子守护者”。另外,他还有一个很宏大的目标:要让自己做过最美丽的梦成真。

       巧克力冰淇淋不应当只存在于幻想,他要亲手制作出来,令所有人都领略那份不可思议的香甜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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