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伊】Photographs

       隔着几公里的距离,他还是清晰地听见了路德维希那震天撼地的哭声。某种意义上,这比他此时此刻的处境(挂在一根离地面十米的树杈上随风飘荡)更加吓人。

       ……他真的以为我被战车一击杀掉了吗?认真的吗?费里西安诺有点惊诧——但是回想起刚才飞跃天际的一瞬间在脑海里忽闪而过的意大利历史沿革纪录片,他又发觉自己并没有什么资格来取笑别人。

       青年扯开因倒挂而发麻的脸部肌肉,艰难地歪了歪嘴角。他屏息凝神,但并不是因为害怕摔下来,而是沉醉于那极度熟悉的声音所发出的陌生的曲折的音调。路德维希的嗓子是台常年走火的加农炮,无时无刻地忙于喊口令和发脾气,因此哭泣时,便难以自持地伴随着破音和咳嗽。费里西心想,手边如果有画刷和石膏板的话,他一定会迅速地勾勒出一位在罗马竞技场为对手的死亡而仰天恸哭的角斗士形象。可事实上,他的手里没有任何工具,只是麻痹又无力地垂在半空;另一方面,远方的路德维希忽然抬高音量呼唤自己的名字,那悲鸣伴随着大风,震得树杈嘎吱作响。费里西安诺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的眼睛嘭地张开,随即慌张地大叫起来——

       “救、救命啊——?!”

       他的尖叫细若蚊蝇,加上姿势的作用,听上去比平时还更含混不清。然而远处的哭声仍是令人欣慰地、奇迹般地戛然而止,紧接着,咚咚咚急速加重的脚步声朝他袭来。费里西安诺抬了抬又酸又胀的脖子,路德维希正焦急地东张西望,金光闪闪的天灵盖在他是含泪的视线中模糊不清。

       “德意志…我在…这里喔。”

       顺着声音的方向,路德维希敏锐地抬起脸,那噩梦般的景象当即化作一股劈头盖脸的电流窜遍他的全身,他气得直想跺脚。“你怎么会挂在那里,你这个蠢货!”他的内心绝望地咆哮,他的声音则失控地大喊:“不要乱动!我这就救你!”

       “救救我啊——”费里西安诺那牵动人心的声音回荡在上空,“啊啊啊——!”路德维希大步跑回之前的空地,一头扎进那辆该死的坦克,还未完全消散的浓烟和刺鼻的汽油味让他一阵反胃,万幸在一大堆白旗和速食披萨的小山下竟真的挖出了折叠梯。路德维希最后咒骂了一声,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跨上了意大利的自杀型装甲战车,磕磕绊绊地一路开到事故现场。费里西安诺仍然满脸通红地挂在那儿,除了蠢兮兮的“Ve”以外,已经什么都叫不出来了。

       路德维希拧着眉头把梯子展开支好,堪堪算是够得到树上的人,只是单靠他自己显然还是有点够呛。路德气喘吁吁地丢掉外套,徒手攀上木梯。凭借着惊人的平衡力在最顶端站直了身体,并向费里西安诺的大腿伸出了手。透过对方下半身的空隙,路德维希凶狠地瞪着那张倒挂的脸。“什么都好,能动的地方给我伸过来!”他的脸疯狂地冒着蒸汽,他永远都想不通为什么自己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这些荒唐透顶的事。

       然而费里西安诺只是难看地傻笑了一下,仍是像个搁浅的风筝一样无力地摇荡着。路德维希咬牙切齿,怀着此生所有的愤恨扯过那混蛋的脚踝,在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之中被一双力大无穷的手臂猛地搂住了腰。然后他的后背瞬间湿成一大片。

       明明刚刚还在傻笑,现在哭得可真伤心啊……路德维希困扰地想着,拎起费里西安诺的胳膊把他架在肩上,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向下蹭。费里西安诺像一块湿漉漉的磁铁一样紧紧扒着他的脖子,冲着他的耳朵放声大哭。对于一个几乎每晚都煮夜宵的家伙,他的身体真算是奇迹级的轻。“已经…没事了。”路德维希低声咕哝了一句,不知道背上的人听没听见。

 

       “如果有一天我聋了,你要负全责。”

       路德维希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顺手将胳膊搭在了费里西安诺不停颤抖的后背上。栗色头发的青年就跟获得了应许似的,“哇——”的一声哭得更加肆意了。费里西安诺记不清他当时在想什么,反正也就是平时会想的那些东西。相较于此,令他难以忘怀的却是抬起脸的某个瞬间,他发现路德维希正一声不吭地低头盯着他。队长的眼眶竟然也是红通通的。真不可思议,费里西安诺眨了一下眼睛才猛然想起了关于竞技场和角斗士的事情。

       他在路德维希的胸章上蹭了蹭鼻涕,一句意味深长的“Ve——”随即脱口而出,马上就没有想哭的感觉了。费里西安诺抬起两手,用四根手指比划成一个镜头的形状,框住了路德维希的脸——“如果能有一个照相机就好了。”他吸着鼻子、断断续续地笑着说。路德维希瞧着他,双眼泛着困惑的蓝色。

 

       早在费里西安诺的影集被年轻女孩们塞满以前,他手里唯一的相片就是那张黑白的枢轴合影。身穿笔挺制服的三人并肩而立,本田菊是最帅的那个;费里西安诺张着大嘴,“Pa——sta——!”;站在最左边的路德维希则有些不知所措地伫立于阴影中,用力绷起一张脸——当那个瞬间成为久远历史的某一年,费里西安诺终于得到了一架莱卡牌,他那引以为傲的战绩相簿也随之建立。但他最初的动机其实还是想拍出一张“就算是德意志也会很好看”的照片。

       费里西安诺一脸坚毅,像端着来复枪一样拿照相机对准路德维希。“I have a dveam!”

       “Dream.”路德维希纠正道。以报纸作盾牌,抵挡住外敌入侵。

       路德维希身材健壮、长于运动,却唯有脸部动作怎么也把握不好。道理他都懂,可是冲着一个黑黢黢的镜头傻笑真的蠢透了。“省省你的胶卷吧”——他通常会这么说——直到费里西安诺换了数码设备。在土耳其海峡大桥上,费里西安诺喋喋不休地命令他:“笑一个嘛。”在台湾日月潭的水岸边,费里西安诺嗲声嗲气地哄着他:“笑一个嘛,德意志长得那么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让你拍本身就已经破例了。”路德维希直挺挺地站着,烦躁地扯了扯嘴角。

       长久以来,有关他的评论始终绕着“铁血”“好战”“凶狠”“孤僻”这些字眼打转。所以当费里西安诺若无其事地说出“好看”这个词的时候,他着实为此疑惑了一番。

       提前20分钟到达世界会议的路德维希,在盥洗室的洗手台前愣愣地站了半天。镜子里的男人梳着死板的发型,蓝色的双眸深深陷进眼窝,脸庞因棱角分明而愈显僵硬。然后他又稍稍侧过身,从另一个角度打量着自己。“这叫好看吗……?”

       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的弗朗西斯用卫生纸擦干双手,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在镜子中朝他眨了眨眼:“意大利说的话你觉得可信吗?”

       路德维希皱起眉头,并没意识到自己将心理活动说了出来。“比法兰西可信那么一点。”他低声咕哝一句,转身走开了。门外的会议厅少了几个空座位,他一下子发现了费里西安诺那张傻笑的脸。

       曾经朝夕相处、看得都快眼睛生茧的脸,后来从某个时候起,也逐渐降低了出现的频率。正是拥有永恒的生命,才与永恒的相伴无缘。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一切都足够。恰好足够。不用太多,也不会太少。

       路德维希坐在开着中央空调的机场快餐厅胡乱翻着推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左上角的电子时钟。与此同时他的电话在手里震了一下,紧随而来便是任务栏顶端飞速掠过的一排惊叹号。

       短信才扫了一眼,又来了一条新的,紧接着又是一条。路德维希腾地一声从沙发上抬起屁股,电话又急急忙忙飞了过来。青年慌忙地捧着他突然发疯的手机,皱着眉毛拨走了屏幕上跳跃的费里西安诺的大头照。

       “你到——”

       “队长!救命!大危机!出口消失了!”

       路德维希一秒将电话拉开距耳朵半米远。“告诉我你的位置!你不会看指示牌吗?”他冲着电话吼道。

       “我、我就在出口,虽说原本应该是出口……”

       费里西安诺开始哭叫。电话那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低信号杂音。“我知道了,这就救你!”路德维希满脸通红地大声承诺。手机里传来乱七八糟的呻吟声,青年心烦意乱地挂掉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下楼梯。他一开始就是呆在出口正上方的餐厅等着的,现在赶到那里几乎不会花费什么时间。

       路德维希就是在那年圣诞节决定跟上司商量改建机场的。

       挂着出口标识的地方,人山人海铺天盖地。他记得上一次见到这般盛景还是多年前在台湾的特产店。路德维希伸着脖子来回张望,眼睛掠过一丛丛发育过好的德国人,他十分好运地发现了可怜兮兮地、被淹没在其中的一小块棕色头发。

       他像发动技能一样接连说了一大堆“对不起”,以此替自己开出一条狭窄而曲折的通路。然后拽过费里西安诺汗涔涔的手,从深渊级的巢穴里扯出他奄奄一息的战友。费里西安诺一个箭步冲过来挂在路德维希的肩上,将对方撞了个趔趄。“Ti penso bene! Buon Natale!”①费里西安诺朗声说道,刚刚的哭腔早就丢到爪哇国了。路德维希却还是有些发怔。他和费里西不一样,每次久别重逢总需要花个两分钟才能从微微的窘迫中缓解回来。不过青年仍是随手轻拍了拍费里西的后背,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Willkommen…”

       费里西安诺跳了下来:“你听起来好像跨境漫游提示!”

       他在很久以后还是觉得自己当时说了一句很棒的话。因为当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路德维希噗嗤一下就笑出来了。

       费里西安诺抬头盯着路德维希开朗微笑的侧脸。队长那天穿着一件短款的黑色羽绒服,就是捏起来软绵绵的那种。费里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他的手机,再次下决心早晚有一天要拍到一张会笑的队长。

       但在那之前,他得亲自用眼睛先盯个够。

 

 

 

 

 

注释

 ①“我好想你!圣诞快乐!”——意大利语中“我想你”有各种不同的说法,这一句好像是情侣间专用的……好像……作者不懂意呆语科普全靠百度(哭)

 


闲聊

       想写出路德对费里的“依赖”的感情。

      ——没错,就是从【WW1一结束就把意呆酱一脚踹开】到【以为意呆酱化作了星辰而放声大哭】这样的转变XDD!!非常令我心动。想把队长这份萌到我的温柔试着写一写。

       祝各位圣诞节快乐!只是一颗超小型的糖,如果读过后能有一丝丝幸福的感觉我就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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