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伊】MR. TAXI

       一大片漂亮的红色尖顶建筑吸引了他的眼睛,费里西安诺的手放在玻璃门框上顿了一秒钟,一个决定突发性地窜上脑海。他觉得今天完全可以换另一条街去拦的士,这没什么大不了,只需多走两英里——而那正如他所愿——他想越过这条马路,置身那片建筑群,花个十分钟,亲临其境地瞧瞧那些被夕阳照得闪闪发亮的石墙——然后再在下一条街打车回家。这个路线没有任何不合理之处,非常值得实践。

       被身后的陌生人礼貌地提醒一句之后,他果断地推开了弹簧门,把一个兴奋的、心潮澎湃的自己放在了宽阔的街道上。十二月的柏林很冷,费里西安诺识趣地扣上大衣帽子,他在心里认真地盘算那个计划,同时探头探脑地寻找着斑马线。他没注意到小贩们在街边售卖着什么东西,只是觉得挤。这正是下班时间,提着公事包的人或许都在寻找酒吧或公交站,此起彼伏的学生和他擦肩而过,那些背着吉他或者大提琴的可能跟他来自同一所学校——他终于看见可以过马路的地方了,在不远处——费里西安诺小跑着赶过去,中途他把头扭向对面的那些建筑,总觉得光线没有刚才在餐厅里看见的那么好了,然后他的帽子被一阵狂风吹掉。费里西安诺抬手揉了揉冻得紧绷绷的脸,委屈地想着如果此刻是夏天,说不定他至少会注意到几位漂亮的女孩子,那样的话,即使不去看尖顶建筑也不会感到任何遗憾了。

       费里西安诺在斑马线前悻悻驻足,好几辆出租车接连驶过,他抬手拦下其中一辆,摸到冷空气的指尖一瞬又蜷回到袖子里。那辆黑色的计程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被按下一个不宽不窄的缝隙,从中刚好可以看见一双蓝眼睛。

       “请问——”费里西安诺俯下身,大声问道:“您能去Alt-friedrichsfelde①吗?”

       司机点了点头,费里西安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进车子。青年慌慌张张地把那只对他来说略大的双肩背卸下来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今天真冷啊!是不是?”他无意识地说了一句。与此同时车子正以一种恰到好处的速度将他带离庭院区热闹而寒冷的街道。金发碧眼的司机向他这边转了转头,费里西安诺最初以为他在看自己,后来才明白对方应该是要看后视镜。“今天起风了。”半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驾驶席响起。费里西安诺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在较为温暖舒适的环境之下,费里西安诺发现自己的艺术鉴赏细胞正纷纷复活——他的眼睛再次环顾一圈,这辆车里既没有好玩的挂饰和摆设,也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味道,可谓个性毫无。这几乎让他没有理由不去盯着那名司机看。从小他祖父就总是告诫他那样看着别人很不礼貌,但他觉得偷偷瞟过去应该没问题。

       色彩斑斓的街景在那双专注的蓝眼睛里流过,但其人的面部表情始终表达着一种不为所动的态度。费里西安诺很确信,他是个不爱说话的家伙。当司机先生再次看后视镜时,费里西安诺飞快地收回了斜视的眼珠,“说真的,柏林真是太冷了!”他突然说道。语调高得突兀。

       即使是用眼角余光,费里西安诺仍然发现了来自旁边的一缕疑惑的视线。这顶多是有点尴尬,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却堪称令人吃惊——那位先生笑了起来。刚好能稳稳挂在嘴角上的微笑,费里西安诺为发现了它而惊奇不已。

       “你穿得太少了。”他说。

       “我穿得够多了!”费里西安诺的声音因高兴而稍稍抬高:“我大概穿了四层,还戴了围巾,可还是冻得快死了。”

       “在这里你应该换种思路选衣服。”德国人点点头,平稳地说着。“你来自意大利?”

       “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说了意大利语。”他又笑起来。这次比刚刚更加开怀,那低低的、浑厚的声音带出了明显的笑意。“我记得那里很温暖。”

       “那么你听得懂意大利语!”费里西安诺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他第一次觉得这辆车坐着不太舒服,因为不能跳起来。“而且,你还去过意大利!你——”

       “不,等一等。”司机仍然笑着、窘迫地摇了摇头。“你说得太快我就听不懂了。”

       “是吗?对不起!”费里西安诺随便道了个歉,这个时候他整个上半身都转过来面对着他的司机了。“我是说,你去过意大利吗?”他尽量问得小心翼翼,他不希望自己的德语听起来太难听。即使他的口语学得确实不太行,可能这就是他直到今天都必须形单影只地用晚餐的原因——身边一个女生都没有。

       “只去过一次。”德国人慢慢地回答。“因为米兰世博会。”

       “哦!天哪——”费里西安诺张大了嘴,他感到他的话语都快跟不上飞速旋转的大脑了。“我…我还设计过世博会的会徽呢。”

       “真的?”

      “是啊,但是那个五颜六色的不是我做的……”费里西安诺小声地溜过这么一句。德国人好像又瞧了他一下,接着车子转了个弯。“我相信你做的也很不错。”天色已迅速暗下来,街上的灯火整齐划一地点亮了,崭新的黑夜温柔地降临。费里西安诺晃了晃头,咧嘴一笑。“事实上,我们每个人的都很不错。”

       “每个人?”德国人抬了抬眉毛。

       “我们班级有不少人投了稿,我和托马斯因为靴子图形的创意一拍即合,结果因为靴子底下的单词字体争吵了一个星期,但是最后谁也没有比得过尼古拉斯——你不会相信的——他那个好看的像素画竟然挤进了票数前十——”费里西安诺顿了一下,在意识到车里满满都是自己的声音之后,他莫名其妙地、心情复杂地吸了一口气。“所以……哦,我们是设计系的……那个时候正好是大学最后一年,其实……”

       “那么,你是刚来柏林不久,所以才不知道冬天应该穿什么。”德国人淡淡总结道。费里西安诺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快速地总结了一下目前为止对这位司机先生的印象:第一,他喜欢黑色。因为他的车是黑色的,他的衬衫是黑色的,挂在椅背上的羽绒服也是黑色的;第二,他不爱说话,但擅长交谈,至少他说起话来总能令人感到舒适,他知道如何说话能不让别人尴尬。从这一点看,费里西安诺觉得他做出租车司机很适合;第三,他很有魅力。

       “嘿,你多大了?”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没让它经过大脑。以至于等到德国人迟疑了一下才突然慌张起来。但是司机好像没有介意,他张了张嘴,随即反问:“你认为呢?”这让费里西安诺再一次满怀诧异地捏紧了双手。司机先生第四次看过来——这次的确是看着他,而不是后视镜。因为费里西安诺的眼睛终于和那两片精致的、浅淡的蓝色对上了。尽管德国人的脸庞有着非常僵硬的棱角,但是总会出现一缕一闪而过的表情。费里西安诺微微蹙起眉,摸着下巴肆无忌惮地看着司机的侧脸(他认为这个反问代表对方默许了自己的注视)。

       他有着丰富的经验,他知道当别人让自己猜年龄的时候,自然是要说出一个比心目中的答案更小的数字才好。

       “27?”费里西安诺歪了歪头。心里有点得意。但这份得意的生命力几乎是转瞬即逝的,它一刹那凋谢在德国人出其意料的大笑之中。司机先生微微扬起了头,转角处的街灯拂过他脸上的笑纹,他的手熟练地转动方向盘,费里西安诺觉得自己的胃也悄悄地拧了好几股。“我,我猜错了吗?”吞了口口水后,他明知故问道。同时决定不要再猜下一次了。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他说出的数字到底是太大了还是太小了。而不负希望地——德国人再一次,再一次读透了他的内心。

       “不,你猜得没差多少。”司机先生摇了摇头,好像在为自己的大笑而抱歉。“实际上,我24.”

       “24!”这次轮到费里西安诺爆发出大笑了。“天哪!其实我以为你有30岁!”说罢,青年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是他的笑容还是不可控制地顺着指缝溜了出来,青年很快就垂下两手认输了。“24岁,天哪——不,等一下!也就是说你只比我大一岁!”

       “两个月前我也23岁。”德国人在笑的余韵中轻轻说道。费里西安诺几乎没意识到他的身体向旁边歪得越来越严重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司机先生的金发与碧眼,还有他那棱角分明的脸颊和下巴,他那肌肉饱满的身躯,他握着方向盘和挂当的两只大而从容的手。“24岁!”他再度尖声惊叹。“但是你看起来很……”

       “老练?”

       “迷人。”

       他们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接着车子里忽然陷入了不可思议的沉默,好像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继续下去了。费里西安诺收回了他的身子,转而把注意力投入到街边漆黑又璀璨的夜景上面。他的心脏正以让人无法忽略的速度跳动,但是过了一分钟,它又换上了一种崭新的节奏。

       “请问,对不起——”费里西安诺急切地扭过头。“可以在这里停一下吗?”

       “怎么了?”司机顿了顿,好像有点惊慌。

       “我想买份冰淇淋,可以吗?”费里西安诺指着窗外的店铺,朝着德国人投去请求的目光。那圆圆的眼睛再一次让他笑了。“当然。”他靠边把车停稳。

       费里西安诺高声道谢,接着轻巧地开门跳下车。德国人怀着一些莫可名状的心情目送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大书包,暗自替对方的危机意识感到担忧。就在这时,车窗上响起一阵咚咚咚的声音,那个冒冒失失的笑脸很快又回到了车窗外边。

       “你也来一份吗?”

       车窗一按开,那缕有点沙哑的嗓音就急切地扑面而来。德国人觉得自己今晚或许笑得太多了,他无奈地抬了抬两手,表示自己可是要开车的人。“谢谢你,不用了。”

       “那好吧。”青年爽快地点点头,再一次跑远。

       说真的,德国人也没有想到那个男生会是自己的同龄人。他微微侧着脸观察着面向窗口努力地比划手势的背影,他的棕色脑袋时不时地点两下,旁边一绺翘起来的发丝也跟着兴致勃勃地颤动——他看上去就像个衣着考究的高中生。这挺不可思议的。

       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那位23岁马上抱着一袋冰淇淋跑回来了。一连串陌生的单词再度充斥了车子(也许中心思想还是“好冷啊”),提醒德国人他刚才并不是做梦。在对方系安全带的途中,他还帮着提了一会儿冰淇淋的袋子。那个青年好像忘记了什么,他嘴里不停地说着话,但德国人可是一点都听不懂了。不过这次他也没有打断,只是默默地启动了车。

       “……啊,对不起,我又忘了。”谢天谢地,他终于听懂了一句。

       “怎么了?”德国人很快回答。

       “我是说——”费里西安诺又往嘴里塞了一勺冰淇淋。“来点音乐呗?”

       “唔。”司机点了点头。但是当他的手碰到收音机按钮的时候,忽然又收回了一点点。

       “你…你喜欢打击乐吗?”

       “我什么音乐都喜欢。”费里西安诺毫不迟疑。“我尤其喜欢在吃冰淇淋的时候听音乐。”

       德国人沉默地瞟了旁边一眼,不知怎的,他猜想如果车里空间足够大,那家伙大概会以一种欢度周末的姿势坐在那里。“好吧。”他低声回答一句。没有迟疑地按下了开关,突如而来的摇滚节奏竟然把他吓了一跳——虽然以往他都是很享受那些音乐的。

       德国人抬手把音量调小,过了一会儿,又一连切了好几首歌。中途他又朝着副驾驶上的青年望了几眼,冰淇淋成功堵住了他的嘴,他除了愉快的摇头晃脑,几乎什么也不说——除了偶尔几句听起来像”Ve”的发音——德国人不确定那到底意味着“真好吃”还是“有点吵”——最终,他还是有些尴尬地把私人电台换到了公共频道。很走运,晚间节目也正放着一首歌。一首旋律温和的歌。

       德国人松了口气。他的车快到目的地了。

       费里西安诺疑惑地扭过头。“你不喜欢摇滚乐?”

       “呃,是的。我想。”他撒谎道:“但我哥哥喜欢。”他的谎撒得很好。

       “你有个哥哥!”费里西安诺朗声指出。“我也有个哥哥,但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你一个人来柏林?”

       “是的。而且我哥哥因此很生气,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向来都很爱生我的气。”费里西安诺皱了一下眉头。车子已经慢慢驶进了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只剩下偶尔两盏白色的路灯投射进来。 “我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现在…现在我和一个来自奥地利的同学一起住。他教我德语……” 费里西安诺的话说得越来越混乱。直到车子靠在路边停了下来。这个时候,沉默彻彻底底地席卷了两人。

       费里西安诺有点慌乱地用眼睛瞄着他膝上的书包和他手里的冰淇淋盒子,发现自己正期待对方说点什么。

       “你到了。”

       ——他期待的不是这句。但是没有后话了。

       德国人贴心地把那枚硕大无比的书包拿起来,费里西安诺悻悻地解开安全带,爬下车。德国人也下来了,把书包还回他的手里。

       “谢谢。”费里西安诺低着头,声音小得不像他。但是高亢的费里西安诺很快又找回了自我:“哦!对了!我忘了给你钱——”他仓促地抬了一下眼睛,慌张的双手却忘了它们应该打开书包翻钱包。有那么一会儿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是,没有错,德国人的确正朝他笑着。那是一个介于优雅和调皮之间的笑容,它映在司机先生的脸上,有种难以名状的气氛。费里西安诺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他可笑不出来,反而有点想哭。

       “嗯……”他努力思索一句能说的话。然而德国人抢先拍了拍他的肩。“不用给钱了,但是下次记得穿件厚衣服。”

       “咦?好,好的?”费里西安诺的声音正在颤抖。他的心弄不懂自己为何在奇形怪状地抽动,并散发出一股温热的暖流。

       “还有,虽然柏林治安不错,但是以后别再坐陌生人的车了。”

       “啊……?”

       德国人的表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是费里西安诺相信自己的样子一定蠢透了。他战战兢兢地把视线推过德国人的肩头,看了看他身后的那辆黑色轿车。他的正不可抵挡地迸发暖流的心脏又忽然间翻了个个儿、扑腾着跌到脚底。

       “原来……啊……”费里西安诺忍不住低声尖叫起来,脸色发紫。“对不起!谢谢!感谢你送我回来……明天…或者哪天,让我请你吃顿晚餐以答谢……”他的一只鞋跟轻轻蹭着另一只,边说边垂下头。他始终以为自己挺善良单纯的,没想到也会有心机深重的时候。

       德国人在此时仿佛达到了从容淡定的最高值。“当然,你随时都有机会。”他爽朗地回答,而后又追加一句:“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青年连忙回答。他的心从脚底弹向头顶,甚至几乎让他整个身体跟着蹦了一下。

       “幸会,瓦尔加斯先生。”德国人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一边在上衣口袋里翻找着什么,一面回复道:“我叫贝什米特。路德维希·贝什米特。”随后,他把一张写着姓名和家庭地址的名片交到费里西安诺手中。

       “你的邻居。”



Fin.

①柏林一个住宅区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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