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side of paradise / 人间天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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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访客抵达时,凯瑟琳·沃德正坐在办公桌上刷推特。她穿了那套漆黑的制服,精心打理的发卷垂在脸畔,翘起的小腿漫无目的地晃晃悠悠,不时用鞋跟点一下地板。等待的时间永远那么无聊,她从接到电话那刻开始就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即将来访的家伙会是什么样的人。那个精神科医生在电话里听上去精神可不大好。

       虚掩的门被推开。凯瑟琳机敏地瞧过去,她的目光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或许是因为这个,丹尼尔·狄更斯无视了她友好地伸出来的右手,脸绷得比石头还硬,好像这么做就能掩盖他那些紧张似的。凯瑟琳的鼻孔里呼出一丝不快的空气,倒不是不满他的态度,只是感到失望。这个在电话中歇斯底里、口出狂言的医生,表面看去竟跟其他访客一样,徒劳地用衬衫西装的层层加护来掩饰心中的不安。这副滑稽的形象与凯瑟琳想象中的“疯狂科学家兼重度恋童癖”相去甚远,他身边跟着的小姑娘也同样了无生趣。

       “必要的信息已经在电话里讲过了,现在直接带我们去…福斯特那里。”

       说到Zack的名字,医生犹豫了一下。凯瑟琳注意到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女孩,便也顺势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孩子身上。这个叫蕾切尔的小孩瘦得像个鸡崽儿,脸长得倒是十分刻薄,叫人不舒服,凯瑟琳很快忽视了她。“那就如你所愿吧,医生。”她面不改色地从两人中间穿过,把他们带出了刚才进来的那扇门。

       走廊里的光线非常暗,电压不稳导致灯管总在不住地闪,地方偏就常常有这样的毛病。这条步道极其逼仄,人在其中总显得高大异常。通道两边整齐排列着与那间办公室别无二致的铁门,每一扇都关得死死的,无法知道这层建筑里到底有多少人。当他们顺着走廊尽头的直梯下到负二层,就迎来了令人脊背发冷的真正的寂静。此处更加空阔,凯瑟琳踩着高跟鞋发出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巨响。

       “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办公室喔,角落里那个房间是放刑具的,都是最新型的器械,当然,老古董也有,双头叉,拇指夹,电椅,一应俱全,你们在普通监狱可见不到。”她故弄玄虚地说着,不管访客是否愿意听,话音里已经掩藏不住那惯常的恐怖笑意。狄更斯医生好像对他养女有着过分的保护欲,她倒觉得无所谓。按他说的,那女孩亲历过凶案现场,又遭遇过杀人鬼的诱拐,绝不可能是省油的灯。想着想着,蕾切尔那不知为何令人不舒服的脸又浮现在凯瑟琳的脑海。如果有朝一日她能替这丫头断罪,真不知道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穿过这车库般的空间,凯瑟琳在一扇铁门旁输了密码,卷帘向两边自动打开伴随着巨大的噪音。女监狱长带着两人进入又一间办公室。比她那间要大得多,几名职员正坐在各自的电脑前。“监控室。”凯瑟琳解释道,轻车熟路地走向一个背对他们的秃头男人,把他的耳机从头上拽了下来。“嗨,肥猪,这两人要见见Zack.”这个名字的出现撞击了那名金发女孩的肺部,但她不动声色地撰住了呼吸,任谁也无法察觉。

       叫肥猪的家伙转头打量了一下访客,对凯瑟琳报以疑惑的目光:“两个都进去?”

       “当然了,小美人儿也是有许可的,你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秃子没有查,直接推给丹尼一个摊开的文件夹:“在这儿签字。”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两枚类似工作证的牌子,让来访者戴上。女孩以年轻学生特有的灵活将它挂在了脖子上,丹尼却费了一番周折,可怜的男人,凯瑟琳早已看出,他呆在这地方的每一秒都是切肤的煎熬。待两人准备妥当,凯瑟琳领着他们打开了又一扇铁门——无法想象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少个这样的劳什子——这一次,每个人都要接受面部扫描。“这儿差不多就是真正的监牢了。”凯瑟琳冷言道。

       眼下的区域已不能用昏暗形容,简直是彻底的黑暗。丹尼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少年时的鬼屋探险,那时候的他可比现在勇敢。如今他只能暗暗感谢失修路灯般的照明带来了昏晦,隐藏了他后颈渗出的汗水。两人跟随者凯瑟琳,转个角,再下个短台阶,终于得见了人影。

       他们一路经过两排牢房,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加一层电网,他们看到了瘫伏着躺在地上或是靠在墙边的人影,其中有些甚至不成人形。黑黢黢的形象宛如鬼魅。若不是丹尼的双手已经湿透,他真想上前遮住蕾切尔的双眼。转了个角,他们又下台阶。丹尼相信这里绝非没有直梯,那个恶女故意让他们在此游览个遍。凯瑟琳领着他们仿佛走了一百个世纪,最后到达的牢房已经闷热无比。空气里弥漫着荒诞的甜腻气味,又偶尔夹杂几丝非人类的神秘呻吟。跟前面不一样,这儿的牢房每两间共用一个封闭区域,关的是重犯中的重犯。他们特殊、邪恶、危险到极点,从地面上的宽敞世界远远隔离至此。欢迎来到地狱驻人间大使馆。

       “你们要找的就在这儿了喔。”凯瑟琳轻快地宣布。慢慢地,她停在了其中一间牢房前,将里面的人指给访客们看。丹尼站在原地,以一种极端复杂的心情凝视着那团影子,金发少女慢慢地走到了玻璃墙的正前方,抬起两手伏于其上。看着曾经险些杀害自己的魔鬼,犹如在水族馆看刺尾鱼。以撒·福斯特背倚墙面,身影歪歪曲曲,与她只隔数寸之遥。

       “你们可以保证我姑娘的安全。”丹尼医生突兀地说道,害怕和威胁各参一半。凯瑟琳恍然猜到了这个男人到底在怕什么,也许他不是在害怕杀人鬼,他害怕自己不该答应那女孩进入此地,这件事可以取悦她,也可能令她精神失常。凯瑟琳扯扯嘴角懒得应和,转身不知从哪变出个探窟用大型手电,在蕾切尔身后打开,好让她更清晰地看看福斯特的样子。她又找了个桌子坐下了,翘起长腿,用鞋跟点着地。嗒、嗒、嗒。这时,丹尼再次突然发问:“那电网没通电吗?”杀人魔正靠着电网歪坐着。

       “拜托,狄更斯医生,无论哪个电网也不会时时刻刻通着电呀。”凯瑟琳刻意扮出一副扭捏的样子应着。她只说了一半实话,另一半是不好被犯人们听到的。女监狱长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继续道:“确实有不少傻子企图通过触碰电网来自杀呢,没一个成功的,只能换来额外的痛苦罢了。但Zack不一样,就算再怎么折磨他,他也不可能自己去寻死……你们看看这壁垒,还有那些刑具,我们用这些宝贝来惩治罪犯,然后把它们留在这里吓唬他们。可是这种小伎俩对Zack完全没用,瞧呀,他现在还靠着电网呼呼大睡呢。”

       嗒、嗒、嗒、嗒、嗒。

       黑暗藏不住凯瑟琳话音里带着笑的恶意。她那妖冶的妆容在此刻看来分外刺眼,那得意的语气,那鞋跟踏着地面如同弹衣爆裂的嘈音,顺着微弱的灯光轰击着蕾切尔的心房。她仍然一动不动地扶着窗,目不转睛地望着脚尖前的身影,用她那又瘦又硬的背脊抵挡凯瑟琳企图抛向Zack的无形利刃,还有医生企图探究的目光。

       “Zack.”

       她轻唤一声,气息微弱宛如游走在专由意识通行的罅隙。她望着昏黄灯影下两人重叠的影子,罪犯的轮廓扭曲成非人的形状,毫无疑问,他已经无法攻击任何人,甚至无法对一句呼唤作出回应。两名成年人在不远处监视着这幅景象,谁也不知道各自的心中盘旋着怎样的思绪。探望时间转瞬就耗尽。

       凯瑟琳打开小隔间的铁门,颔首示意访客离开。她颇感趣意地发现医生正紧绷着浑身每一块肌肉避免自己做出疯人之举,她之所以一眼看出这些细节,是因为它们像极了被自己折磨至崩溃边缘的罪人。他一定是发现了小女孩那天使脸庞下的无尽邪恶。至于蕾切尔,她留给凯瑟琳的最后谜题更令后者感到惊恐。临走前的擦身而过,女孩的眼神与凯瑟琳相撞。那不到一秒的遭逢其实正是蕾切尔的刻意之举——凯瑟琳相信,她在那充满死亡的幽蓝双眼中看到了威胁。

       对于罪恶之事,没有谁比断罪人更加在行。

       在那阒寂的黑暗地狱中,凯瑟琳听见了枪声。她亲眼看到自己倒在血泊里。金发女孩冷漠地说:Bang.

       铁门沉重地锁上,两位访客再没来过,凯瑟琳却从此不得安宁。断罪人将死于罪人之手的不祥征兆不分日夜地侵蚀着她的脑海。她又排上了夜班,总是在傍晚昏昏沉沉地醒来,镜中的脸容已经姣好到极点,但仍需施以浓重彩妆的幻身法术,让冷艳的死之骑士款款诞生于黑夜。她踏着高跟鞋走出被物件堆得挪不动身的单人出租公寓房,以不可违抗的姿态投入那充斥着可怖呻吟与血肉交织的无尽炼狱。

       她惩罚恶人,用着比恶人更残暴的手段。在成为断罪人之前,她已为自己的暴行受过苦。凯瑟琳·沃德受尽折磨,好不容易爬到穷凶极恶的顶点,才有资格为其余同类降下审判。凯瑟琳·沃德,她在监狱中不幸撞见了真实的命运。那宛如宗教狂热的快感支配了她的一切。她鞭打、践踏那些饱受唾弃的人渣,用尖利的鞋跟刺穿他们脆弱的肉体。她是来人间出差的地狱看守,生来就懂得用千刀万剐去报复杀人鬼、用缓慢肢解膺惩施虐者、再以阉刑蹂躏强奸犯。她做着这些媒体永不会公诸于世的勾当,只出于神圣的职业操守。她愿意将最中意的猎物一生养杀而不收一分钱。

       凯瑟琳,只是无法停止残虐。就像以撒无法停止杀戮。在德玛海边的无人区,任何物理定律都失去意义。她将始终燃烧这份热情,她本该如此。

       但是蕾切尔的出现,悄然在女狱长的心房予以轰然一击。自己变成死者的那一幕无疑只是幻象,却又让她忍不住疑惑。她虚无的蓝眼,她明烈的仇恨,她的无辜,她的劣迹。那是凯瑟琳从未见过的一种人。他们是罪人的同谋者,但始终行走在光明处,任何一条法律也无法将他们定罪,没有一种镣铐能驾驭他们的邪恶。

       难以断罪,向来是凯瑟琳不能忍受的。因为她无法理解。

       她更加残暴地对待以撒·福斯特,她的完美罪犯。死刑场的子弹没有夺去他的生命,福斯特不顾自己血流如注的创口,肆意地哈哈大笑。行刑队为他那怪物般的体魄闻风丧胆。几天之内,全身关节都被锁住的杀人鬼转移了无数去处,大多数地方都与警方无关。最后的最后,他被送来了这所人迹罕至的监狱。“折磨他,或是其他方法,怎么都好。让福斯特失去心智,训练他,保证他能做到对命令绝对服从,但切勿杀死。”这是凯瑟琳接到的命令——加利福尼亚只需知道他死了便好,但我们需要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他刚被送来时那样凶狠,没有了传说中的镰刀与匕首,就张开长长的指甲再伸出利齿,像猎犬一样咆吠,被烈火毁去的脸狰狞如恶鬼,以非人的力量对抗着周身的铜墙铁壁。看得出,他非常厌恶凯瑟琳,但凯瑟琳却对他一见倾心。就像孩童在生日时收到了如何糟蹋也弄不坏的优质玩具,人类天性里的暴虐倾向一展无遗。她摔打,她拆解,把他绑在峭壁上,让兀鹫啃去他的内脏,再让它们一点点长回。她如此珍爱这玩具,因为他不需要珍爱也能够永远为她所有。

       她熟稔地叫他的名字,用喜爱的口气。她把他关进漆黑的密室,以便更容易地接受她的教诲。她时刻谨记,这一次的目标不是活着的肉块,而是训练有素的超级士兵。从不知秩序为何物的野蛮恶犬,变成使命必达的秘密特工。这项新奇的任务也许要耗费十年甚或二十年的时间,令凯瑟琳满心兴奋。她生生拔去Zack的指甲,一根接一根。她用钳子取下他的尖牙,只剩徒劳无功地朝她尖啸的血盆大口。

       她尝试在半清醒的状态下潜入Zack的大脑,在长时间鞭打导致的血腥恶臭出现以后,向他提出简单的问题。但Zack从来都只会咆哮一些意义不明的语言,要不就直接痛到昏迷。他的喊声永远那么绝望、刺耳,他的血永远也流不尽。他的意志总是只剩那么零星半点儿,无论如何也驱赶不掉,唯有火——凯瑟琳偶然发现——只有火能让他的脸上绽出真正的恐惧。

       凯瑟琳用火柴点燃Zack的头发,满意地看着他那浑浊的眼白里的黑色瞳孔紧张地追随着游走的火苗。

       “Zack, 你还记得那个叫蕾切尔的小宝贝儿吗?”

       她早就怀疑了,行踪诡秘的杀人鬼为何会傻傻等待警察将他包围,任由他们拷住两手,押送到审问室去。他们说当时福斯特的身边有个重伤昏迷的失踪少女。在真正见到了蕾切尔之后,凯瑟琳无法再有其他联想,所有谵妄的预感让她相信,那女孩绝不无辜。

       邪恶之火的幼子扯着Zack的发梢慢慢攀爬,片刻就触到头皮。Zack厉声狂啸,声音中充满在人间难以听闻的痛苦,口腔中的恶臭如台风卷来,他越受鞭挞,体内的能量反而愈加狂野,每一声呼喊都震颤着地基。

       久违地,凯瑟琳听见有意义的词句从怪物的口中冒出,他说“痛”,不停地重复着这个词,哭喊声像极了幼年遭受重创的挪威海怪,他带着全身上下重达千斤的“不死铁处女”拼命挣扎,弄得牢门嗡嗡作响。凯瑟琳突然心烦意乱,一桶冷水从犯人的头顶浇下来,令他当即陷入新一轮的昏迷。

       火焰和“蕾切尔”的密码打开了他那濒死灵魂的牢房。倔强的野兽不肯变成不怕痛的行尸走肉,在身体的深处仍妄想着未竟的事业。他还想杀人,那金发魔女召唤着他。“Zack”,没错,她也该被火舌吞没,像中世纪时那样。

       如果能用自己的老办法,她完全可以碾碎他。凯瑟琳沮丧极了,她带着旧恨和新仇快步离开。大铁门啪的一声重重关上。

       对面牢房的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尽管从来没人注意到他。

 

       他本是被凯瑟琳那可爱的特质吸引而来,踏入地狱只为寻找心无杂念的天使。但他透过那女孩堪称最强马戏团表演的一招一式,转而在她鞭子底下发现了奇珍异宝。她叫他Zack, 前阵子来探望的神秘少女也这样叫过。他那长长的黑发如铁质利刃般垂下,细长的身体在酷刑下痛苦地蜿蜒成节肢动物的形状。幽暗光线里,他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他猜想,那或许本来就是张没有面孔的脸。有时候痛苦会令Zack的眼睛放光,格雷神父得以窥见那双眼睛。长久的黑暗和奔涌的眼泪或许已经让他半瞎,以至于杀人鬼的瞳孔总是四下乱窜。但他却看得见火。火会把他从躁动中治服。如十字架之于吸血鬼。

       尽管凯瑟琳兢兢业业地惩罚,他却不害怕刑具。只要它还没带来确实的痛苦,他便不为所动。唯有火,火焰的形象在他早年的心灵中刻下图腾,两者就此签下契约。Zack使自己臣服于火,后者也承诺在他濒死时再度将他唤醒。浴火重生,那是在许多宗教文化中都存在的传说。

       亚伯拉罕·格雷读到过一些有关以撒·福斯特的报道。毫无章法的杀人鬼,唯一有迹可循的,是所有死者的脸上都挂着笑。警方认为那是杀人者出于癖好而逼迫死者服下致幻药物所致。格雷对这种猜想不置可否,当他碰巧见到了福斯特本人,这种荒诞的可能性更是被他挥进了垃圾桶去。对于Zack而言,唯一合理的意义,就是毫无意义。他很像凯瑟琳。他们是天使,你无法用世人的逻辑去考量他们的行径。

       他深深凝视着对面的身影,缚于“不死铁处女”中的关节蜿蜒如断裂枯枝。阒寂之中,从神秘的穹顶传来微响:“叮铃——叮铃——”

       紫色的浓雾泛起甜味。泡影空间中,格雷看到杀人鬼颤巍巍地支起身体,他抬起迷茫的头,虚弱地四下打量,最后的视线堪堪落进自己双眼。

       “你是谁,你是什么?”他的声音诵读着天使重生的章程。“这是你该了解的事实。你是原来的模样,还是理想的模样。是天使,还是祭品?知晓之后,门自会开启。”

       紫色的世界中,格雷神父第一次看清了Zack的长相。他的眼睛藏在如倒挂长矛的额发之底,满布疤痕的双颊深深凹陷,嘴唇血色尽失。他抬起身,像是从魔鬼的襁褓中初初诞生,他果真没有容貌。

       沉寂维持片刻,神父听到了回答。他的声音哑得像被揉成一节节的野草枯茎。

       “Zack.”他说。“以撒·福斯特……”

       “年龄。”

       “二十……”

       那或许是一年前的数据。神父点点头。

       “为什么来这里?”

       这里是哪里?

       他耐心地看着Zack迷惑地凝视四周,试图让周遭的景象呈现在几乎失明的双眼里。但不等他看清这一切,身上的疼痛已经残酷地提醒道:这是监狱。痛苦的遗迹再次坍塌,砖墙砸落在他的身上。这永恒的疼痛已经片刻不离地伴随他一个世纪。

       Zack颤抖。棱角过分夸张的肩膀不住地抖动,满头黑发张牙舞爪地抓扯着黑暗。

       “我杀人……”

       神父审视着他。

       “为什么?”

       为什么杀人?

       “因为仇恨?”

       不。

       “因为喜欢?”

       也不……

       幻境中没有牢狱,Zack得以用细瘦两臂抱紧自己。不知是谁从他裸露的皮肤上扯下了绷带,让那令人厌恶的广袤疤痕又暴露在他视线里。火焰,熊熊大火,致命的痛苦再度席卷他的全身,从那原始的洞窟深处长驱直入。鲜红的火海中,Zack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只在一刹那变得锐利而澄澈。他朝着神父扯开嘴角,露出野兽的狞笑。

       “只要杀人就行了,我只会杀人。”

       神父紧紧凝视那转瞬的表情,穆然投去最后的问话。“那么,你今后打算做什么?”这一次,Zack回答得很干脆。

       “杀人。”

       亚伯拉罕·格雷长呼一口气,早已替Zack决定好他在那座巴别塔倒影中的岗位。在那逐渐浓稠的甜腻气息中,防弹玻璃宛如布丁般融化,神父抬手触碰铁丝电网,从缝隙间穿行。最后,他触及Zack的头顶,像为新生儿施洗。年轻男人的眼帘紧闭,在幻境中找寻着出口。神父声如洪钟,宣读末日审判的最终裁决:“B6层的你,将成为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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