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side of paradise / 人间天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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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伯拉罕·格雷以70英里的时速驾着那辆旧吉普,即使车窗紧闭,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也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但驾驶员的心情并不坏,不如说,他的兴致十分高涨。入狱以来,他许久没见到郊外辽阔的景色,高速路两旁的田野、还有天空的透明度都令他惊叹。但更有趣的,当然要数在后座被绳子绑得牢牢的那人。

       刚被抬上车时,Zack是半死的。那小子身材细长得不像个人,凹陷的疤脸更是何等可怖。他屈着腿歪在后座,一路的颠簸和噪音也没法让他睁开眼皮一秒钟,呼吸更是弱不可闻,连神父也不能保证他是否真能活下来,可幸的是这种忧虑并没持续太久。牢狱之外的清新空气显然有助于身体康复,Zack的状态突然跳转到另一个极端——那就发生在今天早上,格雷在汽车旅馆附近替两人买方便出行的衣服还有干粮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收到找零就听到车喇叭刺耳的尖叫,赶出去时看见两个穿条子制服的人正试图阻止车辆的暴走。神父吓坏了,不是为了车子,而是因为那两人的制服。他花了不少力气解决这件事,然后当机立断地又加购了一套登山粗麻绳,把男孩那到处乱伸的长腿从方向盘上挪了开去。

       Zack时而昏睡时而清醒,但那清醒也并非真实。神父非常清楚这一点,毕竟Zack仍徘徊在他的紫色塔楼里。即便如此,活跃状态下的男孩仍然十分棘手。某次神父正在一号公路上跟迎面的卡车擦身而过,后座上的旅伴突然奋力朝他攻去整个上半身,只差一毫米就咬掉了格雷的耳朵。车子一个急刹撞在转弯处的围栏,方向盘磕破了他的头。在那之后,神父连每天断断续续的小憩时间也睡不安稳。他冒着险,在下一个据点换了辆好车,认真将门窗锁死,确保缠紧Zack的关节之后,又额外把他和车顶把手栓到了一起。他一面汗流浃背地忙活,一面思考着这和管理学会乱爬的婴儿有何相通之处。亚伯拉罕无法放松警惕。他偶尔会溜进杀人鬼的幻梦中去,窥探他的心。

       回忆是种很微妙的东西,如同陈列在卧室的落地画,凝固、无声,当你经过房间,甚至极少注意到它们,因为收藏品的最高价值仅体现在被买下的那一瞬。但谁也无法否认它存在于那里,如世间万物一样向经过之人刻以深深印记。当Zack徘徊在通缉令、尸体、路障构成的逼仄幻境中时,亚伯拉罕仁慈地审视着他曾见过的一切。

       他十分欣赏Zack的某段早期回忆。那时的杀人鬼最多不过十一二岁,刚刚逃出臭名昭著的孤儿院。几名无家可归的男孩结伴闯荡。他们没有接受过教育,不懂得可以做什么,但很显然,人首先要有得以果腹的食物。他们堂而皇之地进了杂货店,不一会儿,男孩们陆续凑到收银台前,每个人都抱着一大捧零食饮料面包。杰瑞米说他们很饿,但没有钱。店长的浓眉紧锁,几乎把一双小眼睛挤成两颗西瓜子。没有钱就滚开,你们这些恶心的小臭虫。男人大声呵斥,但吓不退五个饥肠辘辘到极点的胃袋。他咒骂着赶去仓库找了把大镰刀吓唬他们,但杰瑞米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当即咬得男人连声惨叫。剩下的男孩也一拥而上,像一群食尸鬼,凭着战胜理智的本能将一个成年壮汉联手勒死。在人迹罕至的无人区,没人来阻止这场暴行。男孩们在冷风和星光下展开派对,蚊虫环绕着丢了一地的食物包装袋和尸体飞舞,他们多开心呐,哪个孩子没做过统治食杂店的美梦?吃饱喝足后,他们中间最丑陋的孩子一跃而起;我们来玩杀人鬼游戏吧,你们先跑,我当鬼。一、二、三——大家快乐地一哄而散,稚嫩的笑声布满昏暗的木屋。Zack拿起那把比他高上足足一尺的镰刀,挥着它一个接一个砍断了伙伴们的身体。“哈哈!我一个人也能办成,干嘛还与你们分享吃的?”

       当一位冒险者发现了这桩惨案,距离事发已隔了足足一天一夜。拿镰刀的恶魔之子早已不知去向,但是毫无疑问,那天晚上,他融汇了在这世间的生存之道。多么纯粹而又通透的人呐,神父不无垂怜地想道。

       他承认,Zack现在的状态非常让人火大。就算五花大绑,也无法完美控制那孩子惊人的攻击力。随着幻境中的谜题一点点被解开(或者说,被破坏),那孩子的毁灭力愈发所向披靡。何况曾经的牢狱生活令他对疼痛也不再敏感。事到如今,Zack已经多少意识到了自己正被软禁并操控着。每当他想起这一点,就会试图朝前面的司机伸去爪牙。神父需要非常、非常集中精神,才能避免把自己献祭给近在咫尺的灾难。这位伪装成神职人员的疯狂科学家带着他那神圣的探索精神,一面记录着Zack的最新状态,一面全副武装地给予他最基本的照料。恰如鳄鱼饲养员。

       亚伯拉罕记不清他驱车行驶了多少天。他走上最偏僻的公路,在无人区兜着圈子,Zack恢复神智之前他们不能出任何差池。杀人鬼清醒的时候只是挣扎,睡着后便陷入由回忆和潜意识共筑的杀戮天堂。周而复往,旅途注定是寂寞的。

       神父自己早已换上了一身人畜无害的庄稼汉装扮——松垮的牛仔裤和廉价的白T恤,最适合干粗活。这个季节的白天热得要命,夜晚又毫不留情地把太阳的馈赠丢得无影无踪。睡觉前,他把那圣洁的深紫色外袍搭在Zack身上,用半是讽刺半是垂怜的眼神看他片刻,转身坠入短暂的昏沉。第二天的上午,他会在经过的第一家汽车旅馆草草洗漱,然后买两杯咖啡,一袋面包,很多的矿泉水。Zack饿了就会自己醒来,他现在变得友好了一些——仿佛意识到了神父并不是打算加害他的人,而且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嗅不到一丝快乐的空气——因此,在他说饿的时候,神父会解放他的双手,让他自己啃面包喝咖啡。Zack第一顿饭吃得狼吞虎咽,此后却一直食欲不振。就在Zack把一块巴掌大的蔬菜三明治从早上啃到半夜的某日,亚伯拉罕终于气不过,下车买了一桶可乐、一盒披萨,还有无数包薯片,一股脑丢在Zack的膝头。果然在启动车子之后就从后视镜上见他双手捧着饮料瓶满意地享用起来。

       “这是不对的。”半晌,神父低沉地说道。“有害你的健康。”

       Zack眨了两下畸形的眼皮,停了好一会儿都没去咬第二口披萨,仿佛大脑花了很长时间才处理好这久违的、突兀的信息。他定神看了看车窗之外,又转过脸去打量神父的轮廓,试图从那后脑勺辨认来者是否不善。接着,他又嚼了嚼嘴里的食物,洋葱和香肠混合着最棒的芝士融合成一团熟悉气味。这一切如此难以置信,但至少,Zack慢慢地明白了自己是谁。所以他开始将脑海里逐渐蹦出的字句组织成话语,以回应刚才接收到的东西。

       “我健康得很。”他的声音微弱而缓慢,但透着令人喜爱的凶狠。

       亚伯拉罕听见自己低沉的笑声。的确,跟凯茜的迫害比起来,区区一点垃圾食品算什么?

       “很高兴可乐花了一秒钟做到我好几天也没办成的事。”他真诚地说。

       “冰的才好喝,这个只能解解渴。”

       “年轻人要懂得知足。”神父说道。“你在这里没法时时刻刻都找到自动贩卖机和杂货店。”

       那这到底是哪个鬼地方?Zack这才意识到他什么都不知道,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狭小的空间。他顺着窗户向外看去,也仅仅是片没有尽头的荒郊野岭。无论你人在哪,看到的永远是这些东西,要么全是楼,要么全是树。无聊透顶。他从牙缝里用力叹了口气,缩回靠垫里继续大吃特吃。

       “那么,现在你知道了吗,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蕾。”

       他答得相当干脆。

       “Ray?”

       一时间,亚伯拉罕没弄懂这个词代表着什么,这显然是个陌生标志。

       起初他以为那是“光线”的意思。他记得,曾经在牢狱中有人去探望Zack,唯一的一次。当时凯瑟琳充满炫耀意味地打开手电筒直直照向Zack。那名被创后应激障碍困扰的少女透过玻璃墙,看着险些夺去自己性命之人。亚伯拉罕记得,Zack在深邃的昏迷中吐出了几不可闻的一个词——微弱得只有幻化成雾气的他的意识听得见——”Ray” 

       灯影掠过车窗,神父在猜疑之际瞥见后视镜里的Zack紧张地把脸隐在阴影里。他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猛然记起那名少女似乎就叫作Rachel. 

       这份吃惊撰住了他,如同在平稳的实验过程中发现真正的疑点——那才是探索之路的正轨,历史上甚至还没有人真正解决过这个问题。没错,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光线”。

       “嗯……”他若有所思。这不置可否的态度激怒了Zack, 令男孩明显地振作起来:“我凭什么把我的事告诉你,你把我弄出来是想干嘛?”

       “放轻松,年轻人。我只想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亚伯拉罕平稳地说道。

       “哈?哪有那么好的事,别当我是傻子。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你刚才说过,要去找Ray吧。”

       这话一出口,Zack就不吭气了。他愤愤扭头,视线瞥向窗外。黑暗之中无法辨认那张怪物的脸上写着的只是恼羞成怒,还是某种更隐秘的悔恨。

       亚伯拉罕没有完全坦白他的心迹。他愿意帮助Zack不假,但那并非出于热心肠,而是为了他热衷的试验——没错,又是实验。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能把真正的目的告知Zack. 那孩子痛恨被当成提线木偶任人差遣。倘若对他说出那个词,亚伯拉罕现在恐怕已经性命不保。

       他继续凝神留意着Zack的神色。不知何时他已经戴上了卫衣帽子,他总是要把自己遮个严严实实。高大的男孩抱着自己的其中一只膝盖,呆坐不动,任由一尘不染的星夜银河流逝在眼底。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车子行在空阔的公路,掠过十余盏孤高路灯,Zack再次开口发问:“我的镰刀呢?”

       “绑在车顶。”神父说了谎。但对方无从察觉。

       “那就好了。”

       Zack微弱地呼了一口气。神父明白他已经放下了少许抵抗之意。既然如今他有了特定的任务,就必须学着去计谋,或者说,做些妥协。不能再像曾经那样只顾杀得高兴。不论那少女和他曾有何种交集,她都是实验中不可忽视的一环。Zack自己也许都还没注意,他的灵魂已悄悄被人改变了形状。

       又有谁能保证此生不做任何人的道具呢?

       正当神父沉浸在思绪里,Zack又叫了他一次。

       “喂,你叫什么?”

       “亚伯拉罕·格雷。”

       “听好了,格雷。我要你带我去找的人,叫蕾切尔,姓什么我忘了,但是你就叫她蕾切尔……”神父仔细听从,以为他要告诉自己关于目标人物的详细线索。结果Zack咕哝了一堆不明所以的东西,只不过为了表明:“Ray这名字是我起的,你不能叫。”

       这没来由的孩子气令神父当即露出扭曲的表情。他很抱歉,因为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意见。”他答应。“但你需要告诉我更多蕾切尔的情况,好让我知道去哪里找她。”

       “在圣马可斯。”Zack脱口而出。他惊喜地发现自己仍然记得这个,他还记得自己入狱前夕厮混的那座城市,蕾说过她是当地人,知道如何把他带到车站。她那明晃晃的金色的身影被放得无限大,在他晦暗的回忆里摇摇欲坠。Zack的喜悦只持续了半秒。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了,这唯一的一点信息,是他对蕾的全部了解。Zack不明白为什么,意识到这件事令他的胃里一阵冰凉。

       他突然害怕自己早已混淆了现实与幻想。如果蕾并不存在,他打赌他会非常恨她。

 

       以撒·福斯特那一瞬间的忧虑,虽说令人痛惜,但也大可不必。因为蕾切尔并非子虚乌有,她真实存在,此刻就睡在圣马可斯的白色别墅里。

       舞会那晚她着了凉,如今正饱受低烧的折磨,疲倦使她不得不沉入噩梦。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梦里的丹尼医生对她穷追不舍,拿着镊子扬言要挖掉她的眼睛。“蕾切尔,来呀,蕾切尔!”他不断地呼唤,“这样的话你那眼睛就永远留在我身边了。”丹尼原本的义眼被替成一红一绿的重瞳,诡异至极。蕾切尔在梦中不停地逃,哑着干痛的喉咙拼命喘息。她没有藏身之所,也无法被捉到,恐惧要永远地扼住她,直到安神药的效用退去。

       丹尼医生连续三个日夜没合过眼,也无法工作。他发现蕾切尔发烧了,便喂她吃药,再去准备搭配药物的清淡饮食。“吃下去。”这句话几乎成了他唯一的语言,可怜的是就连这句话也没什么意义。

       丹尼隐约知道,自己做这些事情只是出于惯性。他的圣洁天使因为犯了不可饶恕之罪被关进塔楼,她应该死,但他无法立刻执行。

       无边无际的寒夜,他倚着书柜,坐在蕾切尔那间让手工布偶堆得满满当当的堕落之室,痛苦地发觉这屋里还残留着女孩居住的气味。那盏斜月闪动着光辉,残忍地照向他的眼睛。无数回忆像蟒蛇般爬向他,一圈接一圈地把他缠住。每当陷入新一轮思绪,蕾切尔从夏日风波的病床上醒来那刻都来充当序章。他向着自己确认,当时那恐怖的直觉果然不是杞人忧天。蕾切尔的虚空被人夺了去。她那完美的碧蓝的空虚,让人染上可憎的污秽。他爱的蕾切尔已向自己坦白她的意志:她无意陪伴他,也不在乎他快乐与否,一意孤行要去找他的敌人。

       “蕾切尔……”

       他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喃喃道,谁知光是念出这个名字都令他难以承受,一阵恶心猛然撞上胸口,他跌跌撞撞冲下楼梯,途中还撞碎一个花瓶。多狼狈呀,好在终于是畅快淋漓地吐了一场,大量的眼泪撑破眼睑涌出的那刻,似乎让他获得了片刻的清醒,但抬起头,仍旧只觉得对蕾切尔的占有欲和对福斯特的痛恨互相交织着已经要了他半条命。

       无药可救,就是绝症了。

       对啊!绝症!丹尼突然笑了。

       “是先天性视网膜母细胞瘤。”他的记忆再次急溯到生命开始的地方。“目前世界任何国家都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法,只能趁早摘除眼球才能保住性命。”他才将将满四岁,无法听懂这些话的意思,只是在那不大清晰的视线里看着被他称作妈妈的人,他最依赖、最信任的人,有着一双顾盼生辉的蓝眼,直到它们渐渐失去生机。

       他在此后的生命中不停地追逐着母亲那宛如深渊之底的蓝色,可那双眼睛再也没有投向他。这太古怪了,丹尼想,他们之间肯定有一个是不存在的。他宁愿不存在的是自己。

       早在丹尼开始明白自己那不可原谅的的缺陷是怎样毁掉了母亲的梦想,他的内心就没再有过片刻安宁。他的童年里没有游戏机和秘密基地,没有超级英雄也没有女孩,只有日复一日的学习、家务,他围绕着美丽的母亲狂奔数十万英里,只想让她开心,但她还是死了。那一晚,母亲忽然来到自己睡着的床边,第一次用无限温柔的手指抚摸男孩的棕发,然后轻声呢喃:“丹尼尔,不要怪罪自己,是我对不起你。”他落泪了。清晨醒来,还以为这美丽的光景来自梦境,而后就在报纸上读到了母亲在河边溺水自尽的消息。

       丹尼再一次爬上楼梯,弯着腰身,活像七旬老人。自从母亲去世,他就知道自己再也不会爱上什么人。命运多么深谙捉弄啊,竟然不费代价地把那名少女带到他的面前。她完美的双眼毫无疑问是母亲的转世。再看看她,那么柔弱、无助,贫瘠的心房里却堆满无数热望。“我不要灯光,只要一个月亮。”她说着,气若游丝,又不容置疑。“我想要书”“我想要一台缝纫机,和很多布料。”她和母亲一样的美,却比母亲更需要他。他为她量身定做这间甜蜜的卧室——丹尼又一次踏进来,环视着铺天盖地的毛绒玩偶、布料、书本,还有那挂在衣柜侧面的芭蕾裙装、梳妆台上的迪士尼口红和发刷。她让他牵着手走路,她为了他踮起脚尖跳舞、张开两臂拥抱月亮,宛如八音盒里的小小女郎。她需要他的爱。

       对了,她还说过,想要一个日记本,要厚厚的、质地精美,最重要的是带着锁,用来保护隐私!丹尼扑向养女的写字台,拉开抽屉把里面的针线盒、闲置很久的小钱包、未拆封的防晒霜、手电筒、随身听…统统掷向一边,就像它们早就该扔了。最终,他双手颤抖地捧出了最底下的精装记事本。摸到坚硬的金属密码锁,他笑了,那是他为了全然满足爱女的心愿,精挑细选的呀。他拿起地上的匕首将它利落地劈开。

       他翻开扉页,富于质感的厚牛皮纸上没有署上名字,没有贴什么可笑的贴纸。丹尼几乎屏住了呼吸,骨节分明的大手继续在这属于少女的潘多拉魔盒中探求着。他翻开一页、再一页、再一页……他飞速扫过所有页码,不祥的感觉让浑身泛起了冷。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跪着蹭到那盏一晃一晃的月光灯下,终于肯定了这本书上的确一个字都没有写。丹尼把日记本扔在桌子上,同时还煞有介事回想了片刻,蕾切尔有没有向他要过隐形墨水一类的东西。到头来自己都觉得愚蠢。

       那日记本,和刚买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还没有碰过的痕迹。

       丹尼拾起刚刚被他砍掉的金属锁,那上面的四位数字仍然是9999. 

       他躺在地上,内心如死般平静。黑色的左眼和灰色的右眼一同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他一动不动,直到手里的金属物件滑落在地,发出突兀的声响。

       “叮铃——”

       丹尼偏过头去,瞧见刚才被他当做工具的匕首。已经钝掉的刀刃反射着无情的月光。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来没给过蕾切尔这样的东西。

       但他已无力做什么多余的猜测了。

       他拿着匕首走进蕾切尔睡着的阁楼房间。瘦小的女孩缩在床垫一角,背对着他。她把被子紧紧拽在手里,遮住身上每一寸角落,只留着嘴巴用来呼吸。长长的金发蔓延在枕头上,风寒和监禁让它们不再洁净,但颜色仍旧宛如金子。

       丹尼悄声来到床垫跟前,徐徐坐下。“蕾切尔……”他再次低吟。此刻,这名字终于不再令他难以忍受了,他只是感到极端困乏,想要挨着她睡下。意识完全流走之前,他想,他们之间肯定有一个不应该活着。

       其实他希望死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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