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side of paradise / 人间天堂(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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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的凌晨以冰凉手指将蕾切尔唤醒。女孩艰难睁开眼皮,亦真亦幻地发觉“牢房”的门似乎开着,从屋外飘进朦胧的微光。她的第一份感觉便是头痛欲裂,但眼下的光景让她没法留出哪怕一分钟的时间用来可怜自己。丹尼医生伏在床垫上睡得很沉,手中还攥着蕾切尔的匕首。Zack给她的匕首。

       她移动身体,尽力让动作够轻。她光着脚滑下床垫,扶着墙壁回到自己二楼的卧室。她从立柜侧面摘下棒球外套,披上,再从跌倒的椅背底下抽出她的挎包。这东西让她四下里搜寻了好一会儿。她拉开抽屉,空空如也,原来里面的东西都被丢到了地板。但在那其中并没有她此时最需要的物件。

       屋里的一片狼藉令她微微吃了一惊。

       她按着剧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想想必须带在身上的东西是什么:钱、武器。她下到一楼,猜测丹尼应该把那张卡片没收了——“这是应急用的钱喔,在你遇到麻烦又找不到我的时候。别担心,我不会离开你的……”——医生的屋子锁着。这几乎令她心灰意冷,她不是Zack, 没有足够的力气徒手弄开这碍事的门,若是吵醒了丹尼,就别想再逃出生天。她收手,转而去搜寻冰箱——就跟刚买回来的一样。那里面只有半袋意大利面和一瓶沙拉、三盒牛奶泡片。

       丹尼先生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蕾切尔忍不住皱眉。踏出家门之前到底是犹豫了半晌,最终硬着头皮折回了阁楼。丹尼医生还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睡着。

       她搬不动丹尼,连碰一下都不敢,因此只好拉过床上的毯子轻轻盖住他。这举动也没能让他动上一根手指头。蕾切尔凝神片刻,然后将那匕首从他手中慢慢抽走,重新装回自己的挎包。除此之外,就再没什么可以为丹尼做的了。她沉默地下楼、小心地将大门在身后锁好。

       天才将将破晓,月亮垂在灰白的天空,街灯惨淡。空荡的街道上,醒着的人寥寥。凉风拂过脸颊带来微弱的自由之息。蕾切尔踏着沉沉的步子,离家越来越远,每离开黛西巷别墅一寸,她的心痛就明确一分。

       她又想起Zack.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他人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活着。她本应找到他,帮助他逃走,但又一次失败了。她被带回丹尼的监狱,在浑身疼痛和可怕的幻觉中不得安宁,而那是否能及得上Zack曾感受过的万分之一呢?蕾切尔摇摇头,责怪自己这想法不对劲。如果非要去思量他人的感受,那么被Zack杀死的人们又该如何?被自己杀掉的亲生父亲死前又是带着怎么样的痛苦?她再也不会知道,也无需知道。正是因为她被多余的想法牵制住,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所以,她暗暗决定,在见到Zack以前,她不再花时间替自己的想象去担心。

       她穿过漫长的三个街区,来到一座更加华丽的别墅前面。她抬手按铃,大门打开。劳德女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露出如同踩到泡泡糖的表情。艾米丽从母亲身后探出头,甫一见到来者就拉起她的手。“蕾切尔!上帝啊……”她把还没背好的书包往地上一丢,将女孩散乱的头发从脸前拨开,再摸摸她泪湿的眼角,“你怎么了,热得这么厉害……妈妈!”

       艾米丽把蕾切尔扶到台阶上坐下。劳德女士还没有完全从惊讶里恢复。她俯身蹲在女孩们身边,仔细检视着蕾切尔红得发热的脸,问她怎么会病得这么严重,丹尼医生在哪里。蕾切尔几乎找不到回答的缝隙,直到劳德女士表明要开车把她送回黛西巷。“不行,您不能这么做……”她哀求。“是因为无法回家,我才来这里的。”

       两名劳德面面相觑。最后,艾米丽斩钉截铁地说道:“这里太冷了”。她架着蕾切尔的胳膊,把她领进客厅,安顿在软乎乎的沙发上,恳求妈妈帮可怜的好朋友泡杯柠檬水。“蕾切尔……我和艾迪都很担心,你已经三天没去上学了。”她握着蕾切尔的手,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听说你在舞会上突然跑掉,把艾迪吓坏了,他立刻把这事告诉了你爸,那个杀人鬼可是正逍遥法外……”

       “你知道杀人鬼……”

       “嘘!这还是机密,新闻都没有登载,谁知道已经被执行死刑的人怎么还会再跑出去呢!”艾米丽低声叙说着,等母亲把水端来,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不能回家,这是为什么?你这些天都去了哪里?”

       “我在家……丹尼先生,认为我不该乱跑,把我监禁了。”蕾切尔怯怯地回答。

       “怎么会!他是个心理科医生,还是你父亲。”

       “妈妈,你没看见蕾切尔穿着她的棒球外套吗?她说得当然是实话,你可别把那个医生想得太好了!”

       艾米丽早前就觉得丹尼医生看着自己养女的眼神有些怪异,再瞧瞧蕾切尔如今可怜兮兮的模样,她没理由去质疑闺蜜的控诉。况且,不管丹尼医生对他女儿做了什么,眼下也再没有什么比保护蕾切尔的安全更重要的了。看上去,劳德女士也将解决此事摆在了首位。她叹了口气,解开手机看了时间,当即致电艾米丽的辅导老师替女儿请了假。“我的工作脱不开身,艾米丽,你带着蕾切尔去医院吧。”到了这一刻,蕾切尔的意识几乎都快维持不住。

       她不记得一路上艾米丽是否说了什么,只隐约感到自己的手一直被握着,她俩仿佛孤苦无依的流浪儿紧紧依偎在出租车的后座,蕾切尔感到车子像是行驰在云朵上,她的身体几乎察觉不到什么震颤。久违的实感缺失并不令她讨厌,而重力终于还是把她找了回来——在安静、洁白的点滴室里。渐渐地,疼痛离她远去,只剩下胃里不时翻腾的劫后余波。

       她看到了艾米丽温暖的笑容,那女孩太喜欢去充当他人的英雄了。这是蕾切尔永远无法理解的,但她还是由衷感谢对方不吝相助。

       “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警觉地望望四周,马上又想起了Zack. “艾米丽,听我说……”

       “如果你是担心狄更斯先生找到……”“丹尼先生怎样都无所谓!”蕾切尔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她没作更多解释。“艾米丽,我必须离开这里,我需要…我需要钱,但用不着很多。”

       艾米丽突然哈哈大笑,不知道是觉得有趣还是在嘲讽。而蕾切尔静坐不动,坚定地等着答复。少女笑够了,从背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晃了晃。“当然没问题。”她俏皮地扬了扬眉毛,然后俯身到蕾切尔跟前:“但你必须告诉我要用它去做什么。比如说,去救一个死刑犯……?”

       蕾切尔睁大了眼睛,用她此生全部的疑虑凝视着她的同伴。那个她从未试图去了解,如今却已对自己最深的秘密了如指掌的女孩。她望着那双棕褐色的小鹿眼睛,第一次在某个人的视线里认了输。她垂下头,深深叹气。

       回程她们选择坐地铁。工作日的上午,车厢里空落落的。蕾切尔答应告诉艾米丽一部分有关Zack的事,但对方必须先说说,她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艾米丽愉快地答应。“只是得益于我对你的印象罢了!那天你不是一听到杀人鬼的名字就从酒店里跑出去了吗?我就想,蕾切尔、杀手……嗯,满般配的嘛——”“就这样?”蕾切尔忍不住抬高了音调,她几乎要尖叫了,今天她总是被自己的声音吓着。“而且狄更斯医生竟然监禁了你。他对你一直那么好,现在却做出这种事,原因肯定非同一般嘛。”“你不能仅凭猜测……”蕾切尔连连摇头,却被艾米丽戳了脑袋。“可是我猜对了,天哪!我准会为这事自豪好几个月!”

       蕾切尔没再反驳,认真盯着自己的膝盖。“我以为人们不会喜欢想帮助杀人鬼的人……”

       艾米丽这会儿停止了与扶杆共舞,一个跨步坐到了蕾切尔的身边。“一般人当然不会,但我能够理解…一些事情,并不像是我们认为的那样。”她翘着的修长两腿,若有所思地晃动着。“虽然你不肯理解我,但我却理解了你……那是因为我明白守着一个秘密是什么样的感觉。非常、非常寂寞。”

       蕾切尔没有做出回应。或许她也体会过“寂寞”,但很遗憾,那并没给她留下任何印象。她只是想救Zack. 这是她唯一的想法。

 

       出乎意料的是,艾米丽答应借钱,却不让她离开。蕾切尔觉得自己愚蠢透顶,她还是平生第一次跟别人争论长达二十分钟。

       “如果我只能呆在你家里,我就不需要钱了。”蕾切尔皱着眉。到头来,她还是只能坐在柔软的沙发里,手指在玻璃杯上焦虑地摩挲着。

       “你就这样走了,妈妈会剥了我的皮。”

       如果你不放我走,我也会做一样的事。蕾切尔想道。她当然不会说出来,即使她的确有办法威胁这个女孩。

       “好啦,让我们做个成熟的计划。”见好友闷闷不乐,艾米丽试着用活泼的语调帮她打起精神:“出去又有什么用呢,你还不知道福斯特在哪里——”

       蕾切尔突然抬起头。“你不该管这些事。”她清晰地说,蓝眼里写着明确的警告之意。“这不是‘我们’的计划,只是我的。”

       艾米丽张张嘴巴,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她有一点被震慑住了,但更多的是愤怒。

       “好吧!我知道你只在乎坏人的死活,而我,我就算被妈妈掐死又能怎么样呢,你爸若是找过来怪罪我,你也不会知道!”她背过身,快步踱到窗台边,一串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她决心再不回头去看蕾切尔了。“那你就走吧。就像舞会那晚一样,掉头就走吧。”

       她会的。蕾切尔没有犹豫地站起身,神情坚毅得不可理喻。她还能怎样安慰艾米丽呢,况且安慰也是没有用的。她总不能告诉对方“我是将死之人,和我做朋友也对你没好处”吧?离开是最好的选择,没什么好犹豫的。蕾切尔跨着尽可能大的步子走向大门,她的手还没摸到锁,门就从外面打开了,她惊讶地退了两步,下意识地仰起头看向来者——长着一双迷茫的灰眼睛的男人,跟丹尼医生差不多大。

       “西蒙!”艾米丽叫着,从房间那头飞跑过来挂在了男人身上。她跑起来像头小豹子,脸上笑靥如花,一丝一毫耍性子的痕迹都没有了。蕾切尔不安地皱了皱眉。西蒙、S...

       “艾米丽,这就是你说的小姐妹吗?”男人故作风趣地朝蕾切尔打了个手势,艾米丽也跟着朝她看了看。“噢,是的,闹别扭的‘小闺蜜’,正准备回家呢。”蕾切尔无视了她尴尬的视线,也没有打招呼,她甚至没发出一丝声音,仍是安静地离开了。在这些有教养的人们看来,她一定非常粗鲁——管他呢,她已经足够厌倦这城市、城里整洁的住宅、人们彼此之间强加的期待。蕾切尔很清楚,这些对人们来说稀松平常的“必需品”从来不属于自己,而她已经被它们耽搁了太久。

       首先,一定要防着丹尼先生的搜寻,丹尼先生能想到的地方尽量不要去。然后要尽可能跟踪穿警局制服的人,绝不能被发现,不然又是新一轮的“监禁”。为了更便利地进行跟踪,钱是必需的,她得想办法弄到手……蕾切尔凝神思忖。她似乎好久没动脑筋了,而每当她奋力思考,又总是容易想起Zack轮着镰刀的样子,不耐烦地说着“砸开不就行了!”

       她露出一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苦笑,对着想象中的Zack点了点头。没错,偶尔也更需要一些看上去很胡闹的伎俩。

       她混在乌尼昂大街密集的人群之间,在面包店门前挑了一名穿波西米亚长裙的白发老妪。她抬起小脸,尽量使自己显得真诚,然后顺利借到了手机——她想打给梅森、套出一点关于Zack踪迹的信息,这计划如此草率,以至于她直到拿起手机的一刻,才想起自己不知道任何人的号码。她呆滞地看着手机,又将它递还给那位神情困惑的女士,同时拒绝了对方提出的其他帮助。

       太阳已经渐渐升高,蕾切尔意识到自己若是再不进食,就连思考也会变得困难重重。好在她很快认识到借钱和借手机的要领所差无几,重要的是让自己表现得人畜无害。年纪尚小对她来说虽有百害但仍具一利,至少她还可以像个小野猫似的讨饭。“您有零钱吗?可以给我一点点吗?”她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艾米丽的样子,她学着那种俏皮的表情,故意让大人们看出这小孩的恶作剧漏洞百出。“好吧。”她挑选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兴趣陪陌生少女玩游戏,几分钱就把她打发走了。但只要不厌其烦地重复几次,总能够吃上两顿饭的。她操控着,几乎可以说是玩弄着自己的表情。蕾切尔知道,倘若自己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只会又一次把她引向那最离谱的结局:被交给警察。她不要警察,警察不会告诉她在逃杀人犯的下落,只会叫她乖,别害怕,你爸爸就在来接你的路上啦……此时的蕾切尔看上去状态还不赖,扮演流浪儿童是不合适的,最简便的选择就是去做一个不良少女、长着漂亮脸庞的小无赖。她的目标就是那些看上去普通、正派,对不良中学生敬而远之,但又不敢全然无视的男男女女。

       蕾切尔坐在面包店外的塑料椅子上吃完了便宜而高热的三明治。她忍不住考虑着,这种生活持续到什么地步才会令她厌倦对人们摆出一副又一副不属于自己的表情,最终拿出背包里的匕首,成为Zack的同行。这想法没有吓住她。如果有朝一日真的仅剩这一个方法才能找到他, 那她不会有一丝犹豫。圣马可斯最繁华的街道之一正喧嚣沸腾,很显然,这世界距离末日还有无数个千年万年。但蕾切尔清楚,她自己的末日已翩跹而至。

       她在地铁站旁边捡到别人丢弃的日报,上面果然没有任何死刑犯出逃的资讯。她从一个换乘车站坐到另一个,按照最初的计划。她除了尽可能地获取消息,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坐在不间断发出轰然噪音的车厢中,她懊悔着当初没能与Zack约定一个暗号,好将那万分之一得以重逢的机会把握住。

       想到这里,心神不宁的滋味再度将她笼罩。孤注一掷地跑出家门,要找的人却是行方不明。她甚至不敢确定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又是否会为她重返这座残忍的城市。他是怎样逃出牢狱的呢?为了活下去,一定得拼了命的努力吧。如今的Zack身体完好无损吗,更虚弱了还是更强壮了呢,他还需要一个13岁的小孩呆在他身边、帮他出主意吗……

       车厢内的轰鸣是那样的熟悉,他们两人曾在夏日里登上晚高峰的公交车,一个头戴棒球帽、穿拉尔夫劳伦细条纹T恤和牛仔短裙的中学生,和一个身着长衣长裤、留着富有年代感的浪荡子发型外加一抹小胡子的瘦高男性。她太喜欢乔装了,他们都几乎认不出彼此,但心里还知道对方是谁。蕾切尔曾无数次对Zack欲言又止:你脸上的伤疤并不可怖,那些绷带反而更加引人在意。

       那时正值下班时间,他们没有彼此交谈,Zack站在门边拉着握环,蕾切尔坐在位子上,无意间听着身后的情侣讨论了一路晚饭是自己煎牛排还是去试试家附近新开张的中餐馆,她很难得愿意听别人谈话,饶有兴致地希望他们能得出个结论,但那两人还是在讨论的中途离开了。Zack顺势蹭过来坐到她后面。也不知道刚才想到了什么,突然弯腰凑过来对蕾切尔抱怨,“喂,你对我从来没有索求的耶。”

       “嗯?”

       “嗯什么啦!你这人始终都是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无聊死了!偶尔像个小鬼一样对我说‘我要吃冰淇淋,给我买冰淇淋’也行嘛——”然后他撅起嘴,换了副自认为十分可怕的声线:“然后我再把你臭骂一顿!”

       “可是我没有这样的需要啊……”

       “所!以!说——你唯一的需要就是让我杀了你,在这之外就没别的了吗?难道你不想去游乐园吗,去便利店的时候不想要巧克力吗,你怎么能这么没情趣!”Zack用他那独特的男中音不停嘀咕着埋怨的话,让蕾切尔困扰极了。她并不明白对方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向自己闹脾气。在丹尼医生面前,她也是会说出自己的诉求的。但是面对Zack, 那许多的思绪仿佛都自甘退隐到无人问津的角落。Zack是那个可以杀掉她的人,在那之前,她要助他逃离这座城市。她要令他满意,让他心满意足地向她致以死亡的奖赏。一切都是这么简单。

       所以蕾切尔认真点了点头。“如果是Zack的希望,那我……”她这么说,却还是没说对。Zack粗鲁地打断了她,自顾自地靠回椅背,撇开脸看风景去了。反倒是蕾切尔更加狐疑,主动转过头看着他,只见那人又把外套帽子戴了起来,好像是习惯,怎么也改不掉。

       “Zack...以前有和小孩子相处的经历吗?”

       “啥?”

       “Zack一副很了解小孩的样子。”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真的生气了,再也没有理她。

       那也是蕾切尔听到Zack的最后一句话。

       地铁轰然行驶,在换乘站平稳地停靠。那轻浅的撞击让蕾切尔从玻璃挡板上抬起了昏沉的头,她起身从一拥而上的人群中穿梭而出。不知不觉时间已近了午后的最深处。晚秋的斜阳顺着出站口将地面镀上一片壮丽的金黄。她带着茫然的神色打卡离开,忽然听到背后有人疾呼她的名字。那声音和丹尼医生竟然无比相似,她连忙回头,映入眼帘却是陌生面孔,那面孔向她飞奔而来。

 

       “嘭——”

       那是遥远夏日里,她与Zack就此道别的钟声。

       看不见的子弹不由分说地埋进她腹部。颠倒的视线里映出Zack因惊恐而扭曲的最后面容。

 

       她转身就跑,使出了浑身解数。细瘦的腿踏上电梯发出钝重声响,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出口奔去,推开重重人群,咬着牙凝视前方。“蕾切尔、蕾切尔”,背后那声音一声更近一声宛如连绵不断的惊雷,她混乱的视野失控般颤抖。他抓住了她飞舞的衣襟,这时蕾切尔已经做好准备,右手从袖里迅速脱出,趁对方扑空的间隙从背包中抽出匕首。

       近在咫尺的男人拧着眉头朝她大吼,“冷静啊!蕾切尔!”他一定是害怕了,但还是堪堪抓住女孩的手腕。“你难道想把警察也引过来吗!”这话成功激到了她理智的神经,只见她那蓝色的双瞳一瞬放大,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西蒙一把夺走了她的匕首。“仔细看看,是我呀!”他尽可能使用安抚的语气,可还是掩不住满心抱怨。

       蕾切尔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认不出他,她根本没瞧过他的脸。但当她拾起垂到小臂下的衣领,却在偏过的视线里发现了艾米丽。站在远处,身穿那条熟悉的粉红连衣裙,挂着极其可怜的表情,仿佛刚才险些被蕾切尔捅上一刀的正是她本人。蕾切尔收回目光,将衣领紧了紧,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处。她发现喘着粗气的西蒙正抚摸她的发顶,尽力说着软绵绵的话。

       艾米丽慢吞吞地走过来,在蕾切尔跟前仔细踯躅了一番,确认了安全之后才抬手拥抱了她,将不听话的同伴紧紧搂在她少女的纤长臂弯中。“蕾切尔,你是个魔鬼。”她喃喃道。蕾切尔感觉到她哭了。她的蓝眼中没有泛起光泽,只是在片刻后询问道,“你们没有告诉警察,对吗?”“警察?噢,没有……”艾米丽的头埋在蕾切尔的颈窝,不停地摇着,弄得她有点痒痒。“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什么都不知道了!”西蒙叹了口气,在女友的背后向蕾切尔投来悲哀的目光。

       他们三人坐在西蒙那台大得夸张的四驱车上,一言不发。秋日那短命的太阳又一次将要陨落了。自从那个伤心的拥抱过后,艾米丽便没放下蕾切尔的手。她总是这么依赖肢体的接触,尽管那并不意味着什么。蕾切尔感到自己的同伴仍有一肚子话要讲,现在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说来奇怪,才不到一天没见面,她就觉得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艾米丽。金发女孩侧过脸去看她,并没被对方发觉。少女棕色的发丝垂在额前,顺着阳光的消隐而微微晃动。她看起来好疲惫,他们都很累了。蕾切尔把自己埋在柔软的靠垫里,告诉自己暂时忘掉Zack, 就一小会儿。

       她想着西蒙,想着艾米丽,她看着对方挽在膝盖以上的粉红色裙摆,想着上次见到它的时候还是在丹尼医生的别墅里。艾米丽站在自己的小床上连蹦带跳地换上裙子,说自己下个月就决定穿着它拍海报,S亲自担当摄影师。她说她要举办最酷的个人芭蕾舞会,邀请一大堆好朋友。她诚挚地希望蕾切尔能与自己同台演出,但是被对方一口回绝……

       想到这里,蕾切尔的眼中闪现出罕见的光芒,如同在炼狱之底发现了细而坚韧的蛛丝。她捏了捏艾米丽的手指,问她关于海报的事,艾米丽告诉她,现在他们正是在去棚子的路上——原计划是在午饭后就完工的,可那些宝贵的时间都用来去捉不听话的小魔鬼了。

       “今天已经够糟了,需要用一点开心事儿来把它结束掉。”

       艾米丽露出一个笑。于是,蕾切尔看清了这一片骇人巨浪中缓缓飘来的小木筏,神向她降下最后的慈悲。她带着几分莫可名状的悲怀,轻轻抓住了它。


Free Talk

这章写到了Z和R曾经在公交车上的回忆杀对话,写的时候总觉得Ray对于Zack而言莫名有点笨蛋直男的感觉hhhh

“我会杀你的!但是你也要让我高兴高兴啊”
“我是有好好努力想让你满意了……”

这种谜一样的“性别不同脑回路不同”节奏是怎么回事嘛。

写到蕾感到狐疑“Zack好像很了解小孩子”是有一种微妙的醋意在其中的。但是我认为Zack之所以了解小孩子的一些事,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小孩——想去游乐园坐过山车和大摆锤!去便利店就想买一推车的巧克力和薯片!——可他没感觉自己有哪里不对劲,还希望蕾能表现得任性一点,这样自己就像个大人了,就很爽。

……要是蕾能带Zack去就好了,游乐园什么的!

我想她是那种不太擅长被扔在半空飞来飞去的类型,会很害怕,怕到叫都叫不出来,还得忍受着Zack在耳边不停地“哇!这太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还会坚强地陪Zack玩到最后一刻,直到对方发现她整个人都不对劲了,然后带着一点点气恼+一点点歉意,把蕾背回家。

“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你知道就好!闭上嘴巴好好想想怎样才能变成像我一样靠谱的成年人吧。”

就这样不知不觉又脑起小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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