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side of paradise / 人间天堂(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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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嘛,我可以考虑考虑。”

       以撒·福斯特笑起来,那张脸更加狰狞了。他的鞋底果断踏上对方企图摸向武器的手背,换来又一阵惨叫,声音几乎撕破夜空。

       “我不想死啊!”这无疑是肺腑之言,Zack听得不能更清晰了。他好像一不留神把那人的指头踩断了,这令他分了下神儿,不自觉地回味着那会是怎样一番苦楚。此时的他都差不多可以自称行走的疼痛博物馆了,全要拜监狱里那恶女所赐。一想到这儿他就想吐。

       他看着匍匐在地上的男人,血泪和泥水腌臜了他那龟裂的脸颊,明明都还没吃到什么苦头就怕成这样。真可怜。

       “不想死,那就逃啊。”他慢慢地抬起脚来,照例念道:“一、二、三……”果不其然,那名值班人拖着瘸腿跑了,大口喘着气,从玻璃门撞出去,大呼小叫地越过已被催眠术送入深度昏迷的同事们的身体。对此,Zack只报以一句敷衍的嘲讽:“无聊——”他幼稚地拖着长音,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漆黑的警卫室里只有电脑屏幕闪着幽微蓝光。亚伯拉罕握着的鼠标不时发出咔哒声,屏幕上快速掠过一张又一张少女的面孔。“全加州的警察马上都会知道你在这里。”中年男人漠然道。

       “反正早晚都要知道!再说他们都打不过我。”

       “傲慢的小子。”

       “鸡婆的大叔!”

       Zack开了瓶汽水,咕咚喝下一大口,滑着转椅凑到同伴身边,一看到屏幕就变得无精打采了。“怎么这么多蕾切尔,这名字很普通吗?”

       “倒不如问问自己,为什么连别人姓什么都记不住。”

       “蕾没说的事我怎么会知道。”Zack嘟囔着,把下巴埋在交叠的臂弯里。骨节分明的长手指一下下地捏着易拉罐。“我什么都告诉她了,她却一点儿也没提过她的事。这就很不公平,等我见到她非要算上一账不可。”

       亚伯拉罕鹰一般的眼睛从10岁到18岁的蕾切尔们身上飞快扫过,这单一而重复的工作几乎令他陷入了幻术。肤色气质各异、彼此毫无交集的人们却使用着同样的名字生活,某种程度上也算怪事一桩。“大多数人都是复杂的,没办法三言两语说清楚。和纯粹的你不同。”神父的答话略有点意义不明。男孩没有搭腔,他早已在想着别的事了。Zack在追溯夏日回忆的途中遭遇了路障,他没有想起更多蕾的事,牢狱和凯瑟琳却再次钻进了脑海。好的光景总是转瞬即逝,坏的遭遇反倒历久弥新。人这辈子可真够呛。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在替新婚夫妇担任证婚人。你可知道,大多数人都希望把自己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以为能够生活得更加便利。事实证明那只是自欺欺人。”神父自顾自地说道。语调比平时更缺乏情绪,仿佛他自己也实在感到无聊。“某一年开始,我为了证实这份疑惑,开始了……实验。我用自己的方式,跟踪了一些带着我的祝福组建而成的家庭,结果实在是耐人寻味。你想知道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个什么状况吗?

       “两人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据说是在唱诗班认识的。男的是钢琴师,女的是个修养中的精神病患。他们一见钟情,然后…当然,就是结为连理。上帝很明显听错了他们的祷告,女的怀了孩子后,这家人的情况急转直下。男的在车祸中死里逃生,听觉出现障碍,失了工作,但除了音乐以外他一无是处。那个时候的妻子几乎算是个正常人,试着找活计养家,结果又更进一步把男的变成了废物。

       “他一夜之间陷入中年危机,开始酗酒、吸毒,结交劣友,以此来报复上帝的哄骗。妻子在产房那天他仍在外游荡。女的独自生下孩子,第一次抱起婴孩的时候,我猜,她应该觉得自己生下了魔鬼吧。

       “愚昧的信仰心夺走她反悔的权利。那女人又一次病了。精神异常的妻子,暴力倾向严重的丈夫,再加上个不受欢迎的小孩。很好笑吧?最让人费解的是,那小孩识字后读的第一本书,竟然是《圣经》。

       “加德纳夫妇被害那天的报纸头条,我收藏起来,也是夹在了《圣经》里。每次看到那篇新闻,读着那家人的惨状,我都会想起他俩新婚时的情形——笑容可掬的年轻男女,携着手发下神圣的誓言。”

       Zack把手中的饮料一饮而尽,狠狠把空罐子丢到对面的墙上。他不喜欢这个故事。“不懂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但我现在知道了,你是所有神父里面最败类的那个。”亚伯拉罕笑了。竟然被连续杀人犯称作败类,他这一生恐怕是万劫不复了。眼下,电脑屏幕上的少女名为蕾切尔·狄更斯。亚伯拉罕停下手,凝视着女孩的面孔。棕色卷发、黑眼睛,鼻子上布满雀斑,看上去十六七岁。她当然不是那个要找的人,但亚伯拉罕记得这个姓氏。

       “Zack.”他提醒同伴拿出些注意力。二十一岁的大男孩凑过脑袋,立刻气得直跺脚。“好像是这么个名字,谁来着,和蕾一起来过……那个该死的女人叫他……”

       “狄更斯医生。”

       他们共同的记忆宛如忽然发生的涨潮。Zack方才一直记恨着害他的女狱警,想起她划起火柴啪的一声,她打开手电那突兀的不适感,这毫无章法的头绪反倒成了调取必要信息的关键。他真是又生气又开心——地下室,施虐狂女狱卒,陌生男人的声音,蕾低声叫他的名字——“蕾说过!”他拿拳头敲打桌面,发出阵阵闷响。“是那个夏天的事!我问她那把手枪是哪来的,她说是养父……”

       亚伯拉罕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游走。多了几个关键词,搜索就变得异常快捷。只消不到一分钟,神父便顺着狄更斯医生的相关信息找到了那女孩。因目睹双亲遇害的场景被接入福利院,心理治疗结束被其主治医师收作养女……亚伯拉罕·格雷感到头脑里一阵轰鸣。金发碧眼、神情淡漠的少女照片下,写着她命中注定、无法抹去的名字:蕾切尔·加德纳。

 

       圣马可斯街头的闪烁霓虹让黑夜永远凝固在最繁华的时刻,城市的狂欢不知疲倦,直到浅灰色曙光熄灭掉第一盏街灯。这一切属于每个生活着的人,或忙碌,或悠闲,正人君子和地痞流氓在夜店的LED摇头灯下混作一团,职场精英与无业游民在宽阔的街道上接踵前行。城市以电子乐般的魔法胸襟容纳一切,却撇开了那两个外乡人。他们的车子在拥堵的道路上朝着城市另一端逼驶,惹来连绵不绝的警报声。Zack第一次坐上了副驾驶,手里握着不擅使用的热兵器,凶狠的双眼映着圣马可斯灿烂的灯彩,却只想向它示威、将它推翻。他喉咙燥热,每一声心跳都向周遭的空气宣告着死神降临。

       亚伯拉罕没有阻止那男孩,已经没有谁能阻止这头逃离炼狱的恶魔。Zack一脚踹开那栋白色建筑的气派大门,亚伯拉罕紧随其后。“蕾!”他大声叫喊,也不疑惑这屋里为什么一盏灯都没有亮起。男孩高挑的影子让空落落的客厅宛似寒酸斗室。他踏着那不速之客的骇人步伐四处破坏,故意搞出大声响,期望着与他订下契约的人快来领受他曾发下的誓言,可回应他的只有墙壁。这栋房子的每一个房间都空得骇人,散发着一股撇去生命后的无机质气息。

       亚伯拉罕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试图趁对方面露迷茫之色提出更科学的建议。但Zack一转身就跑上楼梯,神父只能跟上去。楼上只有两间屋子,一个摆了两面墙的巨型书架,另一个则几乎被娃娃淹没。

       神父踏进了明显属于大人的那间,带着一份奇妙的职业热情打量着狄更斯留下的生活痕迹。浩浩荡荡的病理书存放在这里,其中大多数都是有关眼球及眼病。对于一个主攻心理学的家伙来说,这些只能算是业余爱好吧。神父摇摇头,他希望有朝一日能会会这名了不起的医生。他绕过书架,来到写字台前,那上面摆着些明显是给小孩用的东西。像是拼图、乐高、游戏机之类。他随手打开桌上的平板电脑,发现并没设置密码。画面上直接跳出一段播放中的动画视频,滑稽的老巫婆对着高处喊,“乐佩乐佩,放下头发,送我上塔!”

       亚伯拉罕关上电脑,去隔壁寻找Zack. 那边好像有许久没出过动静了。

       令人吃惊的是,Zack根本没在探索什么。那闪动着巨大蓝月的飘窗被他推开,男人伏在床边望着寂静的街道,还有那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当他听见神父的脚步,便转过身来,过大的四肢一不注意就拨掉了梳妆台上的物件。

       粉红色的长耳朵小兔滚落到Zack脚边,他蹲下,端详这面无表情的怪家伙,就像亚伯拉罕在门边凝视自己一般若有所思。

       “她在这儿。”过了很久、很久以后,Zack抬起头。呈现在神父眼中的几乎是个胜利者的笑容。他望着置身于毛绒军团中的Zack,只觉得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议。Zack的手指滑过那些细密又执着的针脚,说话的语调是神父从未听过的。“你不知道她有多怪趣味,连我都被缝过。”

       他夸张地笑起来。就连这些事,都差点要忘了。

       两人重新回到车子里。不同于之前的自杀式驾驶,亚伯拉罕又开上了阴暗僻静的小路,平稳得让人不知所措。失去最有把握的线索,他由衷感到遗憾,可Zack的兴致意外地高昂。他舒舒服服地将靠椅调低,两条长腿尽可能地摆出放肆的架势来。“那家伙就算是个小鬼,也不可能会呆在那种地方吧。眼球混蛋还真是自说自话的一把好手!”他不无怨气地说道。

       “她的监护人也不在,这十分蹊跷。”神父善意地提醒。

       “哼,算他走运。”

       “如果他在,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拿他出出气再说!”Zack毫不犹豫地叫道。“你问这些又有什么用!”

       亚伯拉罕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我只是怀疑你是否还会杀人。”

       出乎意料地,Zack没有立刻怒骂,甚至没有反驳。他把玩着那支手枪,不停地打开保险栓又关上,像摆弄玩具一样弄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任由空气在黑夜的寂静中慢慢地静止。Zack拿起枪对准窗外那低悬的月亮,眯起一只眼,停顿片刻,手再放下。想象之中,月亮已被射落。

       “当然会了。”他低沉地说。“我可是杀人鬼。”

       孤独的车子向着黑夜之底继续沉没。Zack了解亚伯拉罕的担忧来自哪里。他不会说谎,他仍能杀人。挥动镰刀带来的狂热他还熟记于心,让一张张笑脸永远凝固在鲜血的腥味里令他的情绪多么高涨,他生来就懂如何加害于人,是罪犯中的佼佼者。凯瑟琳·沃德休想用她那些卑鄙伎俩去操控他。简直让人笑掉大牙——别搞错了,老神父,我只是要自己选择杀或不杀。

       记忆再度追溯到沉闷仲夏的最后一声轰鸣,黑色的棒球帽随着一阵不自然的狂风飞走。蕾切尔的喉咙里涌出混沌的撞击声。她那蓝色双瞳凝视着死亡,腹部的鲜红一圈又一圈渗出。

       Zack曾不止一次地在大脑里回放这画面。他敢打赌,自己那声疾呼甚至没有飘进蕾切尔的耳朵。他也是第一次真正明白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是何等脆弱。她的身体宛如带来寒冷秋日的第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向下倒去。他没有让她坠落,而是擎起那流着血的残破躯壳奋力逃跑,咬牙念着一二三。很可笑是不是?他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古怪衣装,扔了镰刀,不事杀戮,反倒沦为他人的捕猎对象。但当时的Zack无暇思考这些,他必须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双腿用来全力奔跑、放在双臂用来抱紧他的女孩。她还断断续续地述说着什么,他听不进去,气她啰嗦,活该咬着舌头。脚步声和枪声顷刻间将狭窄的世界淹没。如果真有神的存在,他就会是Zack那非人脚程的唯一见证者。他的体力无人能及,如果蕾恳求他,他会永远跑下去,可事实恰恰相反。从少女枯瘦的身上传来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她要死了。

       那时,逃亡者已置身一片废弃工地的迷宫深处。他茫然地四下瞥看,知道自己无法再逃。那栋破败大厦竖起一道坚实的阴影,宛似废墟的幽灵。他将蕾放在那里。警车的呜咽声越来越近,跳跃的灯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成千上万只手将他按在地面,双臂被狠狠扳到背后。他没有反抗,只在陷入黑暗前回过头再瞥一眼少女。有人将她抬起来,她虚弱地睡着,离他越来越远直到消失。那短暂一刹涌上心头的感觉如此强烈:好想活着——从未体验过的苦涩险些让他放声嚎叫——我还不想死

       凌晨四点,所有的灯火已经死去,狂欢的人群也尽数昏迷,黎明光线却还未苏醒。亚伯拉罕在某个郊区的入口停下车子,建议Zack也出来透透气。他们都或多或少有点沮丧。狄更斯家宅的光景熄灭了他们心头的最后一根柴火,这意味着一切都得重头再来,而境况之危险更胜以往。

       Zack一言不发地下了车,却发觉双腿发麻,派不上用场。“我受够公路旅行了。”他像孩子似的对亚伯拉罕抱怨,但没指望得到任何回应。事到如今,他自己也知道愤怒无济于事。

       他拖着左摇右晃的身板挪到地铁入口处,试图找个舒服的地方靠一靠,吹吹风。但是眼前的画面几乎让他以为此时此刻的一切皆属幻境。他的脚突然就忘了麻。

       “亚伯…”他声若残弦,无法控制不去颤抖。

       群星开始反射那尚未登场的微弱的阳光,幽蓝的雾气笼罩在破败墙壁上。孤零零的海报贴在那儿,像是一份神秘的启示。海报中的两个少女身着纱裙,一个俏皮地坐在木椅上,另一个侧身倚在她旁边,长长的金发轻柔地盖在肩膀。

       Zack抬手触碰那张纸,隔着隐秘的时空对上蕾切尔的视线。

       黑色牢狱中亮起突如而至的光,他落在对方投来的阴影中,在头顶的咫尺之外,清晰地听见了蕾切尔的声音:

       “Z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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