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side of paradise / 人间天堂(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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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想到艾米丽会为私人舞会租下如此气派的大剧院。她们有量身定制的演出服,还有单独的化妆间。蕾切尔将吊带袜上的缎带系成蝴蝶结,艾米丽替她合上腰部的拉链,绕到她的面前,满意地抚摸着贴着胸腹的细腻纹饰。“一点点蓝色很适合你。”她轻柔地说,紧身裙装让她的气息微微升起,艾米丽看起来总是比蕾切尔更美,淡淡的粉色在她身上永远不会出错。她穿着钟形舞裙,肩上衬着恰到好处的花边,棕色的秀发整齐地盘成髻,在吊灯的光芒下闪烁着玛瑙色泽。

       蕾切尔蹬进脚尖鞋——同样是崭新的,不再是丹尼医生为她买的那双。艾米丽又折回她身后,撩起蕾切尔背上的长发。“你应该好好盘起来的。”她最后一遍建议道,蕾切尔仍然不为所动。女孩轻巧地站起来,向后微微仰下身体,感受背部和服装的呼应。舞者的力量是如此特殊,坚韧的肌肉隐藏在消瘦肌肤之下,仿佛驱动她们完成那一个又一个狂野动作的,只有内心的热望。“不用折腾这头发,我不再是八音盒里的跳舞小人了。”她说。

       今天凌晨,蕾切尔做了两个关于演出的梦。在第一个梦里,观众席空荡荡的,一丝声音也没有。她在聚光灯的追随下倾力演完了独角戏,内心沉静宛如死去,她以不可能的超高速旋转不止,将腿猛踢到不可能的高度,潜意识几乎是要把自己折成两段,可她丝毫不觉疲惫。而另一个梦里,Zack出现了,就像她在曾经的无数个梦里见到的那样,打碎卧室飘窗、或是撞进大厅,用那把镰刀弄出声声巨响,他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而来,其中几个梦里,蕾切尔甚至已经认识到了“这是梦吧”。但昨晚的梦境异常真实。他那高高的、握着镰刀的剪影出现在敞开的剧院大门,满月伴在他的背后,不可思议的强光洒满了她的脸。“终于不再是做梦了。”她欣喜若狂,然后又一次迎来空荡荡的黎明。

       这些日子,两名少女总是睡在同一张充水的床垫上,秋日里伴着湿冷气息的晚风无法伤及塔楼中的公主——艾米丽很喜欢这样的比喻。“我的公主终究还是要被魔王偷走的。”她迷迷糊糊地说道。蕾切尔凝神不语。在她看来,只有真正的公主才会耽溺于有关公主的美丽幻梦。她向艾米丽默默道歉,为自己不得已隐瞒的真相。

       两位少女踏上辉煌的舞台,掌声雷动,乐队开始演奏。蕾切尔轻轻呼气,她已对每一个舞步熟记于心,只需轻轻踮起脚尖,身体便自然地旋转起来。“旋转吧,你这小小的塑料舞女。”在丝绸般的钢琴雨中,她对自己说道。她已将太多空悲喜灌入虚无的梦境,如今留给现实世界的只剩安宁。她的心随着后踢带来的拉力升起一阵律动。今晚,无论哪一个梦成为现实,她都注定将会睡个好觉。

 

       亚伯拉罕的驾驶速度又打破了个人最高记录。最近由于某个众所周知的原因,他的车技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驾驶员的水准,要不是旅途已近尾声,他或许还有机会继续精进。他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将车子鼓捣出恐怖的啸声,后视镜里一大片红蓝万花筒穷追不舍地驱赶着他们。亚伯拉罕朝同行人大吼,声音不得已跟着颠颠簸簸:“你确定不开枪吗!”Zack几乎陷在了座椅里,堪堪用两条腿撑在前面,攥着枪的手心早已湿透。“别催我,正要办呢!”他从牙缝里挤出这话,终于找到了保险栓。咔哒、他抬起身用手肘撞开天窗,同时利用这力道捏紧了枪。

       “你们这帮杂碎,这么想要我吗!”Zack露出半边身子——深褐色的帽衫,帽子被身后的风顶到头上——还差一把镰刀、一卷绷带,他才能完美上演东山再起的戏码。但他的兴奋多过心烦,看着那浩浩荡荡的警车队伍竟生出难得的怜悯之心。可惜这次是没有例行的伤停补时了。杀人鬼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Bang, 打中先头者的玻璃窗。Bang Bang, 稳健地偏移方向,一名驾驶员的头冒出血浆。十二发子弹转瞬就耗尽,虽然不像冷兵器那样爽快,但已经足够造成一次严重的交通堵塞,和一些象征性的伤亡。

       “神枪手。”亚伯拉罕淡然地夸赞道。Zack不以为然。他重新坐回来,拉开抽屉发觉空空如也,只得再合上,用蛮力将它弄出啪一声脆响。他不满地看了神父一眼:“你可是干得不咋地。”亚伯拉罕摇摇头。“我一早就说过弹药有限。”——而你却忙着用它们开路——这后一句话他只是搁在肚子里想想。若是要跟Zack吵架非得没完没了不可。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

       追捕者们带着豁出性命的决意,不顾损伤,紧跟在这辆疯狂的非法车辆后面。逃亡者无法摆脱发疯的警察,但大剧院已经近在眼前了。亚伯拉罕不动声色地减缓了速度,利用最后的空隙提醒Zack, “你只有很短的时间。”

       “你已经说过一百万遍了!”

       无礼的小子。亚伯拉罕不无怜悯地想着。某种程度上,自己已经和他一样不可救药。巴别塔倒影若是一股脑塞进太多无关紧要的人,很快就会崩塌的。他的紫色幻境将被付之一炬,但亚伯拉罕早已做好觉悟。最后的试验就要向他亮出结果了,现在,任何代价都不值一提。

       车子熄火,顷刻间就陷入了团团包围。FBI降下最后的指令,福斯特和共犯者的性命不再需要保留,他已经侵入圣马可斯最大的剧院,那其中有着两名无辜的小女孩和几百名对险情一无所知的观众。

       “去吧。”亚伯拉罕看向Zack, 话音沉静宛如沉沦的太阳。“Go and find your RAY.

       他转身下车,高举两臂站立在包围圈中央,对着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展开无声的布道。紫色的衣袍在狂风卷袭下形成一整片广阔的夜幕。

       “从前,人们为了返回天堂,建造了高耸入云的巴别塔。上帝不愿让他们看到真相,便打乱了他们共通的语言,用谎言和幻象去愚弄他们的视线。从此以后,再没人拥有抵达天国的能为,除了真正的天使。

 

       “现在,告诉我吧!你是理想的形象,还是本来的模样?”

 

       对于这场誓词中的重逢,以撒·福斯特从未怀疑过。在他尚能保持理性的时候,曾盘算过数十余种越狱的方法,后来他慷慨地把这些未能付诸实践的蓝图讲给亚伯拉罕,被那可恶的老头劈头盖脸地嘲讽了一通。他也在饱受惊扰的浅眠里梦见过重逢的场景。只梦过一次。梦里的蕾还呆在那个遥远六月的车站,她的背后停着那辆本应载着Zack逃离圣马可斯的火车,他们曾经距离它只剩百米之遥。蕾肚子上挂着流血的弹口,表情困惑又迷茫,她好像一直没有离开那里。“看到你了!”他越过茫茫人群朝她摆手高呼,在跑向她的瞬间被刺耳的监狱铃声扯回现实。

       时间所剩不多了!被困住的日子里他总是焦躁地提醒自己。他的武器早就被收走,能够利用的只剩双手和牙齿,但即便是这些,也很快就被凯瑟琳·沃德夺去。他无时无刻不在流着血,什么都做不成,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他向神明保证,他不曾背弃自己的誓言,不能出去,至少活着。他奇迹般地活下来了,并且争分夺秒地回到了蕾的身边。他不是渴望得到奖赏的小男孩,他只想要一个真正的笑容。

       眼下的情境和他的梦境相去甚远。梦里只有他已经见过的事物,如今的一切却是崭新的。在某个瞬间,他几乎不再是杀人鬼,只是个可怜的迷路观众,迟到了两刻钟才从侧门挤进来。越过陌生人的肩膀看着明晃晃的舞台,后背还渗着汗水。

       蕾切尔和着电子舞曲跳现代芭蕾,那是一段极其怪诞的独舞,女孩身着规矩的芭蕾舞裙,却披散着一头长发,任由它们随着夸张的旋步覆在汗湿的脸上。没人认得出她的相貌,只得从尚显幼嫩的四肢线条确信这舞姿属于一位十分年幼的少女。人们啧啧议论,谁都没见过这样怪诞的演出,那些动作属于通常的芭蕾,其中的细微处却带了几分表现主义架势。她的姿态随着曲调的变化愈发没有章法,但那惊人的力量又根本不似一个门外汉。人们只能将这不可思议的表现归类为一个莫须有的词汇:魔女。

       Zack记得蕾会跳舞的,虽然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她无意间说过,就在他们短暂栖身的所在。

       那个迷离的六月,他们在Zack的藏身处搞过一次煞有介事的变装派对。那废弃车库里本就有面穿衣镜,但Zack从未注意过它的存在,任着它落灰,最后是蕾切尔默默地把它擦了又擦。她像个致力于话剧社演出的女学生,顷刻间变出一大堆奇装异服,令人眼花缭乱的布料堆在Zack那除了零食和垃圾以外空空如也的破沙发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衣服。他在蕾的恳求下半推半就的被退去了脸上和手臂的绷带,换上灰色T恤。柔软棉布的触感令他觉得如此新奇。蕾握着剪刀为他修剪杂草丛生的乱发,他的头发一变短,就自然地卷曲起来。Zack望着镜中那堪堪算得上干净利落的自己,看着那张脸上蔓延的伤痕,版型良好的T恤为他的瘦身板勾勒出的有力棱角。他坐在床垫上望着镜子,蕾站在一边,温暖地呆在他的身后,平静的眼眸仿佛在说:“瞧,是不是还不赖?”而他那时的心声永远也不会被蕾知道,Zack正偷偷将镜中的景象铭记,任性地想着:“咱们真是天生一对。”

       警报声突如而至,音乐戛然而止——见鬼,难得的清净时光总是得等着被打断。Zack知道,神父已经尽完了他的职责——观众席上顿时升起一阵疑惑的嘘声,随即,全场的灯光也被打开。紧急播报回荡在空阔的剧院上空:“突发情况,请各位立刻撤离场馆,根据工作人员的指示有序撤离。重复一遍……”

       人潮如同一个庞大的整体,顷刻间掀起惊涛骇浪。灯光照在偌大空间的每一片角落,聚光灯下的小小女郎霎那间变为微不足道的影子,她独自立在舞台中央四下张望。Zack的脖子被一条急切的手臂勒住,熟悉的铁质圆孔抵住他的太阳穴。几乎倒下的片刻,他终于迎来了那千钧一发的机会。“蕾——!”他大声呼喊,几乎叫破喉咙。

       他被掼倒在地,后脑马上就经受狠狠一砸。Zack咒骂着,凭借蛮力扭过身体,单枪匹马的杂鱼休想得逞!他啐了一口血,扳过对方的手腕,在艰难对峙之际按下扳机,枪口冒着曲曲折折的烟雾随着众人的惊叫声冲向穹顶。

       Zack踉跄站起身,握着从敌人那儿缴获的战利品四下巡视。如果情况不合心意,他随时都会再开杀戒。

       为了远离他,所有人都争作一团,把剧院大门口弄得一片混乱。他越过呛人的空气看向舞台,然后,终于能够释怀地笑了。

       “嗨,蕾。”

       他低沉的声音瞬间被周围的嘈杂湮灭,但那也无所谓了。他知道蕾切尔一清二楚地看到了他。终于看到他了。他可怜的女孩,哭得像个真正的小不点儿。

       片刻之间他就跨上了舞台。嘿,愣着做什么呢?他心急地想去抓住女孩的手腕,拉着她逃走,跑向刹那之间变得空落无人的阴暗处,可她却一动也不动,这使得Zack也不知所措起来。他呆呆地停在那儿,和女孩隔着数十米。明艳的灯光笼罩在整片舞台,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把彼此看得无比真切。蕾的脸颊湿透了,犹如破晓的天空透着鲜艳的红色。眼泪止不住地从下巴滴落,她看上去怎么比过去还不开心了?见到自己让她不开心了吗?

       Zack迷惑地挠了挠脸颊,这才想起他在狄更斯家的镜前看见的景象。是了,他变得更丑了,那些烧伤比夏季的时候更加狰狞、恐怖、扭曲,难怪会被她厌恶。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不自在地偏过脸,把自己隐藏在影子下面。心里悲愤交加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手就是在这时,不经意间被捏住了。

       蕾来到了他的跟前,静悄悄地。他忍住了没有退缩,任由自己握着武器的那只手被蕾的指尖轻轻触碰。小小的,凉凉的。她像是怕弄疼对方那样,试探着,一点点地,用自己双手的掌心握住了Zack的手。她的额头抵在了那手背上,再慢慢抬起脸。此时,蕾已经隐去那不合时宜的啼哭,眼中的波纹竟像是见到了真正的神明一样,令他心如刀割。“Zack, 杀了我吧。”她轻轻地说。

       Zack叹息。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放在了蕾的头顶,印象中,安慰小孩子就是这么做的。蕾的头摸起来也是小小的,真不可思议。而且她果真是长高了一些,总觉得她那抬起的脸比过去离他近多了。这令他没来由地一阵别扭,原本放在对方发顶的手突然转过来用力弹了她的额头。蕾没料到这一出,不禁吃痛,抬手捂住被袭击的地方。他趁机摆了个桀骜不驯的造型,以彰显自己成熟可靠的风范。

       “那你倒是笑一个呀!”

       警车的鸣声突然变得刺耳,马上,扬声器便将最后通牒传至场馆内部。说是亚伯拉罕·格雷已经向警方承认杀人鬼就在剧院内部且手无寸铁。如果立刻释放人质并投降,至少可以省去临死前不必要的痛苦。

       Zack不满地叹了口气。“蕾。”他任性地看向身旁的女孩。“让我看看你变笨了没有。”

       “Zack,亚伯拉罕·格雷是谁?”少女皱起眉头,好像满不乐意Zack有个轻易出卖自己的共犯者。Zack不耐烦,蕾总是问些没所谓的问题。“应该是你爸妈的证婚人吧!”他撇着嘴顺口作答。女孩的蓝眼里现出明显的困惑,但并没有追问——不论这人是谁,他至少足够聪明,替Zack安排了“人质”——她浅浅锁起眉毛,咬着自己的大拇指。她认真思考时总是不自觉作出这副举动。Zack曾一度笃信,只要蕾做出这个动作,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久,蕾切尔抬起头问道:“Zack的枪里面,有多少发子弹?”

       “不知道耶,我抢来的。”他立刻把这铁家伙拆开来,将弹托凑近了观察。“一、二…只有三发了!还警察呢,比我还笨。”Zack一脸嫌弃地摆弄那把手枪,总是无法控制好的力道将它弄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这幅光景掠过蕾切尔微微惊异的视线。“那我们要小心。”她轻柔地说。“跟我来。”

       她的密室脱出小队里又有了Zack加入。蕾切尔带着某种不可撼动的使命感跑在前头,她知道Zack会在后面跟得紧紧的。她屏息凝神,快步穿过黑漆漆的舞台背面。更衣室所在的走廊上早已变得空荡荡,她打开那扇门,与另一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Zack敏捷地将女孩拉至身后,举起武器制住来者,换来一阵尖利的叫声。

       蕾切尔呆呆地望着对方。那个高大的男人脸色惨白,几乎在发着抖,和Zack一样,他身后护着个孩子。

       这画面实在是富于戏剧感,四人中的两人甚至还穿着演出服装。

       蕾切尔挥挥手示意Zack放下枪,轻声叫出艾米丽的名字。待女孩睁开惊魂未定的眼睛,蕾切尔侧过身,为她和她的护花使者展开他们应该踏上的路线。“我们不会伤害你。快走,你不该留在这儿。”Zack站在蕾切尔的身后迷迷糊糊地看着这一幕,没发话。

       剧烈的行动令艾米丽的头顶满是思思络络,那挽起的发髻也同她的呼吸一道变得不再规整。她换上了本应在压轴独舞时上穿的浅蓝色钟裙,但没有足够好的光线,它的美丽大打折扣。西蒙搂住女孩无助的肩膀,以不容抗拒的力量带她离去。艾米丽磕磕绊绊地回头两次,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最后她彻底放弃了。在骑士的加护下乘上了逃离恶魔城堡的马车。

       “她是谁呀?”Zack怪里怪气地问道,望着渐远的陌生背影。蕾切尔转身进入化妆间,不予过多解释。“和Zack的亚伯拉罕差不多。”

       “哈,我爸妈可没什么证婚人,况且还是这么个小丫头。”

       他撇撇嘴,跟着蕾切尔进入这间让杂物堆得满当当的斗室。蕾切尔踮起脚打开她的置物箱,把挎包倒过来,零零碎碎的物件掉落满地。她捡起了匕首,将其余留在原地。她粗暴地扯下那身繁复的舞裙,舞台上的它反射着星光就像着了魔法,此刻却只是一摊碍手碍脚的废品。蕾切尔从衣物的狼藉中跳出来,利落地捡起她原本的条纹上衣,裸露的肌肤让汗水反射出一闪一闪的金粉。对此后知后觉的Zack发出一阵带着咒骂的惊叫,慌忙别过身去。

       “你给我注意一点!”

       蕾切尔无动于衷。

       “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了。”

       “这不是老神父的口头禅吗,现在连你也成天絮叨!”他生气地大吼,不甘得直跺脚。可恶的蕾,竟敢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对成年人实施性骚扰。现在的小孩都这么胆大包天吗?

       但蕾说得确实没错,时间无情地流逝。下一声警告顺着扬声器飘进了这座四面楚歌的建筑。蕾切尔无暇理会Zack的埋怨,套好了衣服就朝着建筑的深处奔去。圣马可斯大剧院总在城市的中央散放光辉,它的内里却如此陈旧而蜿蜒。他们已经听见了武装警察们的脚步声,蕾切尔知道,这些人不会放下任何一个可以逃脱的入口。

       她不停息地跑着,动用着她那一丝不苟的清醒头脑,确保每一扇金属门都上了锁。已经坏掉的便由Zack推上一张沉重的五斗柜挡起来。他们不知不觉进入到像邮轮下等舱一样的逼仄区域,大概已经闲置了多年。彻底远离灯光之后,危险的声音就更加清晰地传入耳畔。

       Zack惊叹于蕾切尔的脚程。她小跑起来像个职业足球运动员,初见时那个总是慢吞吞、娇滴滴的蕾切尔仿佛永远地不见了。他全然笃信于她的指引,当她绞尽脑汁、发号施令之时,Zack只顾盯着她那小女孩的背影。刚刚在化妆室的一幕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他的脸如果完好无损,也许现在都还诚实又可耻地红着。13岁的蕾,有朝一日也会长大吗?

       这难题可还是第一次钻进Zack的脑袋,他没办法弄明白。蕾切尔在这时忽然拉住了他。

       “他们就要找到我们了,你必须威胁他们,拿我做人质。像这样——”

       她抬起Zack握着枪的那只手,让枪口抵住自己的额头。Zack吃惊地看着黑色小铁筒之下那对诚恳的蓝眼睛,立刻把手抽了回去,用力之大甚至吓了蕾一跳。

       “我才不要装模作样,我是真的要杀你的!”

       “我明白,可是,Zack...”

       他们来了。门锁被强行破坏的巨响可怖异常,蕾切尔抬高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望着顷刻间占领了这间仓库的队伍,每个人都全副武装,被冰冷的黑色从头加护到脚。制服的袖口印有FBI徽章。Zack又一次把她挡在了后面,他用一把可笑的手枪轮流指着他们每个人,像个超大型的俄罗斯轮盘俱乐部。

       “我不会把这家伙交出去的。”他向着他们呲起獠牙。

       虽说Zack拒绝上演人质戏码,现在的状况倒也歪打正着。蕾切尔紧紧抓着男人的衣襟,尽力表现得害怕又无助。这段时间她几乎日夜不停地在把自己伪装成各式面孔,差不多都融会贯通了。

       端着枪的武警们彼此交换了一线不易察觉的目光。其中一人发话了。“你逃不掉了,在这儿僵持毫无意义,劝你尽快……”

       “谁说的!”

       鬼话连篇。Zack的耳朵最听不得这些拐弯抹角的话术。他一枪嘣过去,但没造成太大的影响,只是让局势顷刻间更加混乱。说话者受了点儿伤,向着身后的置物箱倒下去,沉重的防具把乱七八糟的杂物弄撒。倒霉蛋的同伴们迅速变换阵型,Zack却再没给对方留下任何机会。第二发子弹成功毙命。

       人质招数顷刻间失去了意义。警察们不再死守,一同扑向杀人鬼。即使是同归于尽也绝不放他继续祸害人间。

       “Zack!”蕾切尔在被拉走以前,利落地从腰间抽出匕首。没有人能料到这件事。女孩把刀扔给杀人犯,后者一接住它就丢了手枪。“嚯,好久不见。”他的笑容宛如魑魅魍魉。

       两名武警齐齐开枪,其中一人打偏了,另一人的枪被Zack生生夺走。杀人鬼的动作快得令人错愕。那绝望的警察以为他会死在自己的武器之下,但Zack连那机关枪也嫌弃地丢在地上。警察的腹部被利器洞穿,那疼痛才是真正的撕心裂肺。失去意识那短短的一秒他亲眼见识自己的身体化作地狱的喷泉——真是天大的玩笑。他们训练有素的精英队伍难道也敌不过一个杀人犯吗?但是以撒·福斯特近在耳边的嘶吼令他回想起来了。

       企图将这个“奇才”培养成“最强兵器”的,不就是自己效力的部门吗?

       他的疼痛、他的悔恨和哀戚都温柔地结束了。同伴的弹雨一粒不剩地埋进他的胸腔,这位调查局武警殉职前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充当杀人鬼的肉盾。

       Zack越来越热,眼睛火辣辣地痛。不祥的感觉漫上心头,但他无暇理会。他必须把这些人全部杀光,蕾还在他们手上……对了!“蕾?”

       还没手刃的最后一人选择了保命,逃得无影无踪。另一个抓住了蕾的家伙也不知去向,只剩下女孩一人立在一边,手里的枪冒着一缕烟雾,幼嫩的脸颊被黑红的血点沾污。她绝望地望着他,那么绝望。

       Zack直起身子环顾静悄悄的四周,耳鸣终于慢慢散去,令他听见那熟悉的嘈杂。仓库四周已是火光冲天,凶残的火舌舔舐着门框,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着,一如纠缠他多年的噩梦——那些会跑马拉松的红色恶魔,追着他。

       刚才那些打偏的子弹想必是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吧。这就是为什么Zack会讨厌那些枪啊炮啊的,表面看着风风火火,却总是惹来多余的麻烦。

       “怪不得外面那么多人都没进来,还真走运呐。”Zack嘀咕道。他又转向身旁的女孩:“蕾,试着逃吧,快想办法!”

       “我…我在想了。”她点点头,可动作显得僵硬又迟钝。“Zack...”

       “啊——?”

       “你不怕了吗…?”

       Zack愣住。

       如果蕾从刚刚开始那副难看的表情竟是在担心自己,那可真是逊极了。对于杀人鬼而言,被人看透了恐惧的滋味可不好受。不过,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样东西如果杀不掉你,就会反令你变强。前阵子监狱里的女魔头可没少拿这玩意儿折磨他,还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制胜法宝,这可太瞧不起他了。小不点儿的自己怎么能跟如今21岁的男子汉相提并论呢?

       他真后悔夏天的时候在蕾面前露出了破绽。他现在就要好好弥补回来。“有什么好怕,不是有你在吗!”

       像坚硬的石头打碎玻璃,这番话重重刺进蕾切尔的记忆。她的手不由得紧捏成拳。随后便拉住男人的手退到墙边,俯身蹲下。刚刚他们站着的位置顷刻间便遭受了断裂横梁的袭击。

       “Zack, 我们先去找个能用的水龙头……在此之前,我们把身子放低一些,尽力别吸进这些烟,会中毒的。”她咬着拇指凝视火光,另一手按在男人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行动之前,她回过头看了Zack一眼。“你说得对,不需要害怕。”她说。“我一定会让Zack活下来的。”

       她说找水龙头,那就找吧。她说要弯着腰前行,那就这么办吧。虽然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围被烧得噼里啪啦的,他连是否听清了蕾最后所说的话都不敢确定,可是这明晃晃的烈焰却无法欺骗他的眼睛。蕾看着他的那一秒,她笑了。不是那副勉为其难的丑丑的笑脸,也不是半哭半笑的怪异神情,只是一个简单的笑。除了真正的幸福,没有夹带其他任何东西。即使只有一个瞬间。它转瞬即逝。

       他用衣袖紧紧捂着鼻孔,眯起的眼睛里流过她奔跑的背影。她的小手紧紧抓着他一半的手指,他回应给那只手更加不可撼动的力量。无话可说时,只有这种方法能让她明白自己现在非常有劲儿、可以做到任何事。

       两人连蹦带跳地绕过四处乱窜的火苗,好不容易到达的水房却没水可拿,也不知是因为过于破旧还是整栋建筑都被予以停电断水的紧急处理。

       蕾转头便走,透着黑色的浓烟勉强辨认着通往舞台大厅的方向。她跳过被烤得卷了边儿的地毯,“这儿,Zack!”她指着墙壁上的玻璃东西,还不到一次喘息的功夫它就被Zack砸碎。他按着她的示意堪堪打开了灭火器,对着四面八方狂喷,转瞬就把它耗光了。“这破玩意儿都是骗人的!”他给了那红瓶子一个愤怒的过肩摔。

       “Zack, 那个不是随便喷就可以的……”蕾摇摇头,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火势之大早已超出他俩的能力范围。比起这个,她倒是在意起为什么灾难蔓延得是那样快……外面的人应该早就发现了才对,这么重要的建筑、这样的一个地理位置,难道火警还会特地耽搁吗?

       反过来想想,如果她是高层的决策者,面对棘手的杀人鬼和他的帮手,她会怎样做?

       答案太过清晰了。那一瞬间的寒意落在心底发出了脆响,几乎将她击倒。

       她环视着四周,大火蚕食了原本规整的地图,每一秒钟都在改变着通路的方向。这就好像全世界的每一粒灰尘都在驱逐着他俩。她不甘心,甚至愤怒,可更多的,只是恐惧。

       可怕的不是这大火,是火场外无动于衷的人群。他们沉默地将这座剧院献祭,是因为只有这般牺牲可以清除缠人的恶鬼。

       他们若是向外跨出一步,不论哪个方位,迎头而上的只会是无数更加滚烫的子弹。

       “蕾,我们走投无路了吗?”Zack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立刻摇头。“我们可以出去的!”她坚定地说,指头快要咬破也没令她感到一丝疼痛。“我们要出去。只是……四周都被围起来,要突破的话……”

       “会被抓回去的。”

       “那没有关系!那只是暂时……我回去找丹尼先生,我去请求……”

       一阵微风拨动燥热的烟气,在她汗湿的后颈处落下冰凉一瞥。她吃了一惊,停止了混乱的思绪。“蕾,我再问一遍……”

       Zack的声音比上一秒清晰了许多。他的匕首指着她的脖子,他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头顶,宛如一处庇护所。“我们走投无路了吗?”

       那是什么东西破碎的脆响。尘埃落定。

       蕾切尔垂下头。

       “嗯。”

       几乎不受控制,一连串的水滴掉在鞋尖上。她那被脏污的空气染得灰蒙蒙的舞鞋,立刻被晕湿了一小块。她在内心止不住地痛恨着自己,为她的无能和失败、为Zack的末路、为了从夏日至仲秋,所经历的这一切。那些尖利的剑刃笔直刺进心房。她不要去爸爸和妈妈的身边了,干脆就在这里杀掉自己,和Zack一起下地狱吧。

       “我们…走投无路了!”

       话音一出,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泣不成声。

       人若是不顾一切,就可以来去无阻。

       如果抱有目的,则必须有所妥协。

       从德玛的监狱到圣马可斯大剧院,Zack只领会了这一件新知识。看来蕾也和自己一样无法幸免。他慢慢地环顾周围那无边无际的火焰,发现它们竟变得那样荒唐可笑,再也吓不到他了。21岁的年轻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知道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即便再聪明、再能干、再坚强,也只是他的小女孩罢了。一个在自己身旁止不住哭泣的孩子会有多让人心碎呢?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会懂。

       这才是他永远不想面对的。

       “你哭什么呀,蕾……”

       他手足无措,只能用一阵大笑给她鼓劲儿,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笑得这么难听过。好在手里的匕首仍能握得紧紧的。

       “我不是以前就跟你说过吗?只要你说‘Zack你可以的’,我就干给你看!现在你想说‘我想不出办法啦,咱俩完蛋啦!’又有什么区别,我彻底放弃就是!我就在这儿好好歇歇,陪你到死!”

       这世上比死更痛苦的事还有成千上万,他自认已经历过其中大多数。蕾仰着湿哒哒的脸蛋看着他,抽泣令她的胸口起起伏伏,那颗噗通噗通、跳跃着的心脏一定已经累坏了吧,它倔强的主人总强迫它像个大人似的运作。

       但她不是大人,他才是。

       所以他用自己那只布满伤疤和老茧、曾染上无数血腥恶臭的手帮她拭去眼泪。别哭,笑一笑吧。是你亲自选择了我来作为你最终的结局。不是吗?

       我是为了你的笑脸才愿意做任何事的,蕾。

       “你有枪,我有匕首,花样不算多,但是取一个小不点儿的性命还是做得到的……你怎么想呢?还是说不愿意流血,想死得漂亮一点儿?”Zack靠在一扇玻璃门上,微微颔头凝视着流窜的火苗,这画面映在蕾切尔错愕的视线中,令她宛在做梦。Zack很少讲这么长的一段话,也很少用这副平稳、甚至有点柔和的声调。最后他重新看向她,没有绷带的脸绽出了怪物的微笑,在她看来则是一小片天堂的碎屑。无可替代,因此很美。“但既然选了我,想必你也没抱有太多期望吧。”

       蕾摇了摇头。“可是,Zack你呢?”她令人钦佩地收起了崩溃的情绪,月光似的眼睛里少了悲伤和害怕,但并没完全撇去魂魄,它们保留了一丝丝的活着的痕迹,因为她正认真地望着Zack. “无法活下去也没关系了吗?”

       “我已经活过了啊。”Zack想也没想便答,连自己都没太弄懂这是个什么意思。

       人并不是从母亲的肚里被生出来,就是活着的。若是试着回顾自己的一生,现在的Zack不敢保证当初那个被扔到孤儿院、又从那鬼地方逃出去的自己是活着的。那个纵横整个加州、与镰刀相伴了十年的男人也不是活着的。试想一下,他真的曾说过“想要活下去”吗?

       第一次在心中喊出这句话,好像还是在失去了蕾的那个仲夏。

       仿佛是在那时才获得了生命。

       然后才有了与亚伯拉罕·格雷共度的那一小段时光,他为了一个充满实感的目的从德玛回到圣马可斯。坐在车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才发觉,是不是这些人都是因为有着类似的追求——这词儿可真古怪——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活着的?难怪当初那个纯粹只是不停杀戮的自己会被当成异类呢。

       所以他现在也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活过了。即便到了别的世界,他也可以和其他家伙吹嘘,“我可是活过之后才死了的!”

       一想到这儿,他就兴奋得浑身发热。

       蕾切尔突然抓住他的手。滚烫的空气已将他们的道路挤得越来越窄,甚至侵入到了两人的心肺。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凭着残存的力量握紧着手以免分散。他们爬上阶梯,一段一段、一级一级,蕾在前,Zack在后。他们彼此无话,只在并不牢固的阶梯踏着坚实的步子,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向上奔去。

       幼年时,他曾听生身母亲讲过唯一的一段故事。若想找到天堂,那就要到高处去,去到很高很高的地方,你只管往上爬,往上爬……

 

       十月初的加州正好是穿大衣的季节,南国的夜晚总是十分宜人。海风吹拂路旁的椰子树,热情的霓虹灯接连亮起。如此繁忙,好不热闹。

       混在那终于得以卸下一天的包袱、三三两两欢笑着走在步行街道寻上一杯小酒的都市男女中间,凯瑟琳·沃德的身影显得高挑而冷傲。她走在相反的方向,柔软而精巧的浅色短发随长腿跨出的步伐微微晃荡着,灰色呢子长风衣的领口紧紧束在下巴附近。她走向地铁,要搭乘它直到终点站。在那里会有一片人迹罕至的海滩,她要上班了。

       圣马可斯市中心主干道旁的高层公寓里,爱德华·梅森戴着他的椰壳,绿眼久久凝视着那一片遥远的夜景。大厅的冰箱上黏着便利贴,水槽里堆着不肯收拾的脏盘子。屋子空荡荡的,只有男孩的卧室点着一盏台灯。距离父母回家还有很久,他有漫长的两个钟头用来为着生命中最初的恋情独自神伤。

       运河旁的气派别墅,厨房里的小电视正播送着城市剧院的大火灾。记者站在密集的人群背后,告诉观众这是一场蓄意为之的纵火案件,警方已经布局就绪,今晚定能将他绳之以法。西蒙关上电视,让屋子重归一片寂静。他坐到床边拥抱艾米丽,她则抱着自己的一对膝盖。无声的泪水顺着少女的脸庞滑下。她迷茫地自言自语:“你知道,我是为了带她走才一直等在化妆室的。我无法原谅的只是……‘我们不会伤害你’……西蒙,在那之前,她从没说过‘我们’。”

       “丹尼先生,我是蕾切尔。我为之前发生的事情向你道歉。我想参加下星期的芭蕾舞会。所以这些天会在艾米丽家暂住一阵儿,和她一起加急排练。请您不要担心……”丹尼尔·狄更斯的语音留言信箱没再被接听过。那幢白色别墅永远地空了下去,一年四季都疲于奔命的媒体和警方正如火如荼地搜索着它主人的踪影。

       亚伯拉罕·格雷的双手再度被铐住。他坐在警车中遥望着城市的中心。

       城市的中心,火光蔓延,一直伸展到遥远的天际。在那儿,一轮洁白的上弦月洒下光芒,笼罩在剧院天台上的两人的头顶。

       大火熄灭,月亮隐遁,当秋晨的微风拂过一片断壁残垣撒下的尘埃,没有人找得到它们真正的尸骸。

       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曾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什么,那成为了永恒的不解之谜。

       只有上帝知道死去天使的去向。低至泥土,抑或飞向天外。

 


 

 

 

 

 

 

后记

 

内心戏是我的强项,但燃系的剧情实在是拿不出手……最后一章虽然绞尽脑汁地写了半个多月,可还是显得特别仓促。在“走投无路”前应该多加点儿戏才对吧!然而我在动作/解谜方面总是缺乏想象力,企图单用一章来描写两人的重逢也是太鲁莽了。

感谢大家愿意读完我这篇不成熟的文。

 

“像恶魔一样出生,像天使一样相遇,像凡人一样死去”,是我几年前第一次看完杀戮天使的游戏实况后的感想——这个“死去”当然不是指真正的死,我知道官方设定和大多数人的偏好是私奔,这个“死”仅仅象征着某种终结、某种答案、甚至可以说是“重生”。这个本来就是开放结局,如果说穿了他们之后的去向,反而少了些尘埃落定的古典美——二周目过后就总是内心惶惶不安的,不为Zack和Ray写点儿什么就是不舒服……然而要写什么呢?这个我也想了很久。

前面说过,我不想去写他们“死”后或者“私奔”之后去做了什么。

两人在一起的互动无疑也是相当可爱,可是两人之间的甜美小故事,看看还行,自己写总觉得缺乏动机。

我实在是喜欢原作故事的完整性,后来越来越坚定地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个美好的故事再现一遍。所以有关火焰、有关医生的执着,还有其他角色,以及最终结局的开放性,都是原作故事的另一种改编。

在最初的脑补中,我想象出一个跳着芭蕾舞的Ray, 被迷恋她眼睛的心理科医生收作养女,备受溺爱,过着uptown princess的日子。但总是孤单一人,眼神是死的,医生满足了她所有的愿望,却不能满足她真正的愿望。本文第六章安排了《长发公主》的彩蛋,就是在映射丹尼与蕾切尔之间的关系。

而Zack那边又如何呢?其实这篇文很大成分的灵感来源是一首歌,Skillet的one day too late. 那是我在实况一周目后听到的歌,“我有太多的事情想做,太多的话要说,留到明天是否太迟了……在癫狂中我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去做那些我承诺过的事……时光流逝,从没想过要放弃……如今我痛下决心,今天我想更加努力一点,让每一分钟更有意义……”在这样的旋律和歌词之下,我很自然地开始想象Zack是如何越狱、又如何找到Ray所在的福利院。他那么笨,到底经历了多少才终于来到了Ray的面前?

她被当成圣洁天使,被无微不至地供养,在光鲜又富足的幻境中却独守着黑暗的秘密。她咬牙忍受着每一天、每一丝呼吸。13岁入门芭蕾舞势必要忍受筋骨和肌肉撕裂带来的剧痛,但是她面不改色。这优雅又残酷的舞蹈象征着她每一天的生活。

他被扔进牢狱,严刑拷打、生不如死,尊严尽失,已经不被视作一个人,变成了全然的“战争兵器”。那是他最厌恶的一种下场。

截然相反的生活,看似毫无交集的人生轨迹,但是无时无刻不向着彼此的方向跑去,窗户上的伪月等待着一记镰刀的重击,假的死去,真的就会浮现。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

外人永远不会了解,他们只有在彼此的身边才是最真实的样子。

所以我真的很想写一写他们两人分开之后各自的生活。像《白夜行》那样,极其隐秘的故事。

 

其实算下来,从构思到完成也堪堪花了半年多了。这么长的时间只做了这点事,我也对自己不太满意…不过确实好久没写东西,总觉得感受到了一些实感:没有什么特别的,写文就是这么一件很普通的事。不做足够多的努力果然还是会停滞不前。

再次谢谢喜欢这篇文的人。

明天晚上七点半让我们一起振臂欢呼吧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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